第七章(上):我---
一
我是雪。
也不是。
我是她的“一部分”。是被她亲手拆下来,送进时间里的那部分。
记忆。情感。那个会笑的、会追着人喊“老师”的、很久以前就被藏起来的自己。
她在空里把我抽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和现在一样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终于解脱。
“去。”她说。
然后我就来了。
落进一只猫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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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爪子。黑的。毛茸茸的。五根指头,但比手短,比手小,收不拢。
我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声很轻的“喵”。
那声音吓了我一跳。不是人的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想站起来。四条腿不知道怎么配合,前腿迈出去,后腿没跟上,摔了一跤,从墙头滚下去,落在软软的泥地上。
泥是湿的。昨天下过雨。
我趴在那里,喘气。胸口在起伏,心跳很快——猫的心跳比人快,我后来才知道。
然后我开始想:我是谁?
我是雪。全知者。走进空里。把精神送过来。
还有呢?
还有……风。那个会写“风”的人。那个会吐血的人。那个会走进空里写我名字的人。
我要等他。
等他来。
等他遇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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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猫没有时间概念。只有白天和黑夜,天亮和天黑。
我蹲在巷口的灯罩上。那个位置很好——能看见远处那条路,能看见每一个走过来的人。
第一天。很多人走过。上班的,买菜的,遛狗的。没有人看我。
第二天。还是很多人。有一个小孩停下来,指着我喊“妈妈看猫”。我看了他一眼。他跑了。
第三天。下雨。我躲在屋檐下,看着雨滴落在地上,溅起泥点。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三百七十九的时候,雨停了。
第四天。雨停了。雪开始下。薄薄的,吝啬的,像世界脱落的碎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以前也看过这样的雪。从窗边。坐着。一看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第五天。有一个魔术师路过。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魔力,淡淡的,像快熄灭的火。他看了我一眼,没在意,走了。
第六天。一个进化者路过。E级,弱得可怜。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他看不见我是什么。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我学会做猫了。走路不摔跤了,跳上跳下也稳了。饿了就抓老鼠——不吃,只是抓,然后放走。我不需要吃东西。我不是真的猫。
我只是借用这个身体。
等那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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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有一天,我感觉到有人在看。
不是普通的看。是带着魔力的看,隔着很远很远,穿过乌鸦的眼睛在看。
那种感觉很特别——像有根细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一直在。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点在你的脊椎上,你知道他在,但不知道他在哪。
我转过头。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一只乌鸦的眼球,我看见了她。
朝。
那个后来会笑着杀人、会挖师父坟、会把魔眼送给风的朝。
她蹲在乌鸦的眼睛里,看着我——不,她在看“我”,看窗边的那个我,看那个还不知道结局的自己。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在执行任务。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记录的东西。
我盯着那只乌鸦的眼睛。
它也在盯着我。
三秒。五秒。十秒。
我眨了眨眼。
琥珀色的光从眼睛里闪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光。
乌鸦的眼睛闭上了。
朝那边的视野,瞬间漆黑。
乌鸦断开连接。
我继续蹲在灯罩上,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她的魔力又探过来。在找。在搜。在重新定位。
但窗边已经空了。
那个我被风带走了。
朝找不到她。
我蹲在灯罩上,看着这一切。
想:我不能让她看见。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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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来了。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薄。吝啬的,像世界脱落的碎屑。
他从远处走过来。普通的背影,普通的步子,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但我认得他。
我记得他会吐血。记得他会写“风”。记得他会走进空里,用全身的血写我的名字。
我盯着他。盯着他走近,盯着他路过巷口,盯着他——
停下。
他转头看我。
琥珀色的瞳孔,竖直的,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想: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苍蓝的伤,垂落的右手,淬火的寒星。
现在的雪。
她站在巷口,右臂垂落,光在熄灭。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
风看着她。她看着风。
他说:“那你留下。”
她没有说话。但她留了。
我蹲在灯罩上,看着这一切。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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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后来我一直在看。
看他在教室里坐着,嘴角渗血,擦掉,继续听课。旁边那个叫梅的女孩在说什么,他没在听。他在想家里的那个“她”。
看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他想见她。
看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夜。姿势没变过,表情没变过。
看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三秒。然后转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全知者的心思,即使是我——她的一部分——也看不透。
但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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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有一天,我在路灯下等她。
不是等“她”来,是我知道她会路过这里。
她来了。从远处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雪落在她肩上,比落在别处融化得慢。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看着我。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她说:“真和我像啊。”
我没有动。
我想:是啊。我就是你。我是你拆下来送过来的那部分。我是你很久以前藏起来的那个自己。我是你。
她问:“你有没有目的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回答。
但我有目的。我在等。等她走向结局,等他走进空里,等这一刻。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想: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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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我感觉到远处有战斗。
仓库的方向。乌鸦。刀。苍蓝的光。
我不能去。我只能“感觉”。
感觉雪在动,在躲,在挡。感觉朝的分身在攻击,在试探,在收集数据。感觉那些飞刀在空中旋转,折射,从不可能的角度刺向她。
感觉风冲进去。感觉他吐血。感觉他写那个字。
感觉朝的分身消失。
一切平静之后,我又看见她——现在的雪,从仓库里走出来。受伤了,但还在走。
她走过我身边,没有看我。
但她的右手,那只苍蓝的伤,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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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她收下鸢尾花那天,我在对面的墙头上蹲着。
花店的光是暖黄的。和裂隙的灰不一样,和这片天空的灰也不一样。暖得让人想靠近。
她站在橱窗前,看着那束花。
紫色的。沾着水珠。
一秒。两秒。三秒。
她一直在看。
风从店里出来,把花递给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
但她的右手亮了一下。
那个苍蓝的伤,亮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东西”有反应。
我想: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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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们走进老宅那天,我在远处的树上蹲着。
那扇门。裂隙的入口。
我进去过。
那时候我还有人的身体,还能走进去找人。找谁?找我自己。
现在我知道了——我找的那个自己,就是现在的我。
风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看什么?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不知道。
雪在门口停了一下。三秒。
然后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
我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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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门关着。我进不去。我只能“感觉”。
感觉无脸男从石头里走出来。感觉他说话。感觉他的身体变淡。
他最后说:“告诉她,我没丢师父的脸。”
我不认识他。或者说,我应该认识,但不记得了。三十年前的事,太远了。
但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没留住。很快就散了。
只是观察。我一直只是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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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后来我感觉到战斗。
朝和影。刀和乌鸦。金色和紫色。
感觉朝在笑,在流血,在说“你还是心软”。
感觉影的刀刺进朝的身体。感觉朝的身体变淡。
朝死了。留下眼睛。
影跪下去,捡起那只眼睛。握在手里,看着它。三秒。
然后她走向风。
我感觉到她把那只眼睛按进风的眼睛里。
风的眼睛开始发光。
那一瞬间,我的眼睛也开始发光。
金色的,从瞳孔深处涌出来。
我看见那些画面——
乌鸦的羽毛。完整的,漆黑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在月光下飘落。
黑猫的自己。蹲在灯罩上,琥珀色的眼睛,一金一蓝。
朝回头。站在某个高处,背对月光,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我看见我自己。
蹲在灯罩上,看着这一切。
那一刻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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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影跪下去哭了。
她跪在朝消失的地方,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瘦的、薄的背影,在灰雾里显得很小。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太淡了,抓不住。
只是看着。
我一直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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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还在等。
等他把雪写回来。
等我自己消失。
我不难过。
因为我记得——她把我送出来的时候,眼睛里那个表情。
不是舍不得。是“终于”。
终于有人会来写她的名字。
终于可以结束。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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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我身上。琥珀色的眼睛,一金一蓝。
我蹲在巷口的灯罩上。
继续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个人走出来。
等她回来。
等我不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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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