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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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光从破败的穹顶漏下来,照在废墟教堂中央。
念跪在地上,抱着法。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染红她的袖子。但她没松手。她只是抱着他,像抱着这十年来唯一剩下的一点真实。
法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念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一道道旧疤——十年前留下的,刚才又被重新撕开的。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血。是怕他又会死一次。
她抬起头,看向阴影处。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空荡的教堂里,还是荡起回音。
“十年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旧照片。三个孩子,站在老槐树下。法,她自己,纯。
纯在笑。那时候她还会笑。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那时候她们还相信“永远在一起”。
“灼还是没有变成纯。”
念把照片攥紧。指节发白。照片的边缘扎进掌心,疼。但她没松手。
“为什么?”
阴影里,一个人影走出来。
那个人。
个子还是那么矮。那件不合身的旗袍拖在地上,沾了灰,下摆破了一道口子。月光照在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东西。
只有那双眼睛在动。
魔眼。那颗自己炼成的、藏在眼眶里的眼睛。纹路缓缓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像古老的计时器,像某种正在计算命运的东西。
那个人看着念。看着法。看着那张旧照片。
很久。
然后开口。
“宿命。”
声音很轻,像叹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没有改变,是因为还没到改变的时候。”
念张了张嘴。
那个人继续说:“慢慢来。结果……会好的。”
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念的头。
手停在半空。
看着念的眼睛。那双盛满泪水的、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眼睛。
手放下来。
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太轻,念听不清。可能是名字,可能是日期,可能是某种她永远不会明白的告别。
然后那个人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手指,手腕,手臂。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变成红色的。
花瓣。
玫瑰花。
一片,两片,三片。
被风吹散。
念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抓到空气。花瓣从指缝间流过,飘出教堂,飘进月光里,飘向不知名的地方。
法靠在念怀里,看着那些花瓣消失。他睁开眼睛,看着念的脸。
“她去哪了?”他问。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他,很久。
直到月光移开,直到花瓣落尽,直到教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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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纯猛地踢开被子。
太热了。
不是夏天的热。不是发烧的热。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喘不过气。
被子被她踢到地上。但她还是热。那种热不是从皮肤外面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能感觉到背后的圣痕在跳,每跳一下,血液就滚烫一分。
她翻身坐起来,摸向背后。
圣痕在发烫。
一闪一闪。越来越快。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什么正在逼近的东西。
“怎么回事……”
她喃喃。声音沙哑,不像自己的。
窗外月光很亮。她看向窗户——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屋顶上。
有什么在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红色的花瓣。
玫瑰花。
它们从屋顶最高处飘下来,很慢,一圈一圈旋转,像故意的。像要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又像只给她一个人看。
纯盯着那些花瓣。
它们飘过屋顶,飘过屋檐,飘过她窗外的空气。
然后——
一阵风吹过。
花瓣被卷起来,轻轻一推。
窗户开了。
月光涌进来。
花瓣飘进来。
落在窗台上。
一朵。两朵。三朵。
而窗台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少女。
她戴着面具。兔子的面具——白色的,毛茸茸的,两只长耳朵竖在头顶。面具的左脸上,写着一个字:
兔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孩刚学会写字时描的那样。像有人在很久以前,用很认真的心,刻上去的。
双马尾。白色的裙子。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纤细,安静,像一尊瓷器,像一件被精心摆放的展品。
她背后的衣服下面,有光透出来。
红色的。
鸢尾花的形状。
和纯一模一样的圣痕。
那光一闪一闪,和纯的圣痕完全同步。亮,灭。亮,灭。像两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
纯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
兔看着她。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嘴巴。
那个嘴巴在笑。
不只是嘴巴在笑。
她的整个人,从骨头到灵魂,都在笑。
“好久不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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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楼下,气氛僵得像冰。
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纱布换过新的,但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管。只是盯着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影靠在墙边,抱着手臂,一句话不说。她的魔眼闭着,但眉头紧皱——那里面在痛。又在忘记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痛。每次忘记,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硬生生挖走一块。
莲站在柜台后面,翻着那些血迹数据。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她脸色更白。
玄坐在角落,看着这三个人,一句话都插不上。
沉默了很久。
末先开口。
“那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策划一切。”
影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以前什么都会和我们说。”末继续说,声音低沉,“练刀的事,封印的事,那些魔术道具的事……都会说。”
他顿了顿。
“这次……什么都没说。从那么早以前就……从纯来的第一天起……”
“你这是在质疑她。”莲打断他,语气很冷。
末抬起头,看着她。
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烧。
“她救过我们。”莲说,“她教过我们。她……她让我们留下来照顾纯。她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末问。
莲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影站起来,转身离开。
门关上。
剩下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沉默。比刚才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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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玄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旧档案袋。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鸢尾花计划·观察报告”
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一碰就掉渣。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翻开。
第一页。字迹工整,冰冷,像实验记录。
“第7日。少女进入观察期。精神状态稳定。对兔子玩偶表现出强烈兴趣。她说:‘它和我一样,都是白色的。’”
玄皱起眉头。继续翻。
“第23日。少女主动开口:‘我想要朋友。’重复三次。记录员未回应。她沉默了一下午。”
“第31日。少女画出一个人形,说那是‘另一个自己’。请求我们给她一面镜子。”
“第58日。少女开始接触鸢尾花样本。她说:‘它们和我一样,都是被种在这里的。’接触后圣痕出现微弱反应。”
翻页。
缺了一块。有人撕掉的。
再翻。又缺一块。
再翻。这里少那里少,零零碎碎,拼不起来。
玄盯着那些缺失的地方,很久没动。
谁撕的?
为什么撕?
那个喜欢兔子的少女……是谁?
和纯什么关系?
和那个戴兔子面具的……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
那些缺失的部分,藏着某个不能被看见的真相。
翻到最后一页,只剩半张纸。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撕过后留下的。
上面写着:
“第126日。实验体07号失踪三小时。找到时,她站在实验楼顶,看着月亮。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去见另一个我。’”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几个字:
“状态稳定。圣痕觉醒进度87%。建议转入——”
后面没了。
只剩一个日期。
那是纯被送到茶馆的前三天。
玄合上报告,闭上眼睛。
07号。
那个喜欢兔子的少女。
那个想要朋友的少女。
那个说“去见另一个我”的少女。
她是谁?
她在哪?
她还活着吗?
玄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和纯一定有关系。
和那个戴兔子面具的人,一定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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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纯盯着窗台上那个戴面具的少女。
很久。
“你是谁?”
兔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轻,像猫,像风,像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哼歌,像在哄自己玩,“如果一定要叫的话……就叫我‘兔’吧。”
她顿了顿。
那个笑容更大了。
“好了,进入正题。”
纯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不是害怕的不安。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了,睁开眼睛,等着听接下来要说的话。
兔看着她。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
“你似乎……有点过于渴望血了呢。”
纯愣住。
“什……么?”
兔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更冷,更直接。
“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秘密。
“明明是自己想要血。却在脑子里幻想一个‘别人’。假装那是另一个人做的。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纯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那是灼,不是我。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现在真的想要血。
那种渴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不住,藏不了。她想咬东西。想撕东西。想让血溅在自己脸上。想让温热的液体流过手指。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克制。
兔背后的圣痕开始发光。
红色的。鸢尾花的形状。和纯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
那花的上面,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狰狞的十字架。
血红色的。横跨在花瓣之上,像被钉过,像镇压着什么,像在宣告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鸢尾花的香味——还有血腥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纯的圣痕剧烈闪烁。
刀出现在她手里。
不是灼的刀。
是她的刀。
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刀刃薄得能看见背后的东西,边缘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拿出刀的。
但刀就在手里。
她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笑。
她砍过去。
兔没有躲。
刀锋划过她的面具。
留下一道刀疤。
从左眼斜贯到下巴。
那是纯砍的。
不是灼。
是纯。
兔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好玩——好玩——!”她的声音尖起来,像孩子在尖叫,像疯子终于找到了同类,“真有意思——你终于明白了——!”
她转过身。
从背后抽出一把匕首。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她把匕首举起来。
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纯愣住。“你——”
匕首插进去的前一秒,兔忽然凑近纯的耳朵。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纯的耳垂。
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死了,你就活过来了。”
然后——
血飙出来。
温热的。暗红色的。溅在纯的脸上,溅在她的白裙子上,溅在窗台上那些玫瑰花上。
兔的身体从窗户掉了下去。
白裙子飘起来。
月光下,像一片正在落下的花瓣。
纯站在原地。
手里还握着刀。
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窗台上,那些玫瑰花还在。红色的,完整的,沾着血。
一滴。两滴。三滴。
花瓣上的血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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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门被撞开。
末冲进来。影跟在后面。莲和玄也到了。
他们看见——
纯站在窗边。
白裙子被风吹起。裙摆上沾满了血。脸上也是血。手上也是血。
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在笑。
窗台上,那些玫瑰花静静地躺着。花瓣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末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
“纯……”他开口。
纯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笑还在。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疯狂。不是恐惧。是空的。像什么都没有。
末站在她面前,距离三步。
他伸出手。
想碰她。
纯没有躲。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
纯背后的圣痕,还在发光。
一闪。
再闪。
越来越慢。
像心跳在减弱。
像倒计时走到最后几秒。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结束。
窗外,月光很亮。
风停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些玫瑰花,在窗台上,慢慢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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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纯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上。
一望无际的水。碧蓝色的,像天空掉下来摔碎了,铺在脚下。
她低头看。水面倒映着她的脸。那个倒影也在看她。和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她抬起头。
天空也是碧蓝色的。和水一样。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唯一不同的颜色,是白云。几朵,飘得很慢。
纯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她看见另一个人。
就在不远处。
和她一模一样。
一样的脸。一样的头发。一样的身形。
但不一样。
那个人站在那里,抱着手臂,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烫的,是活的,是烧着的。
灼。
纯看着她。她也看着纯。
谁都没说话。
她们之间隔着三步。谁也不靠近谁。
然后,一只蝴蝶出现了。
碧绿色的。从天空的某个方向飞来,翅膀扇得很慢,像在散步。
它飞到她们面前,停住。
停在半空中,看着她们。
翅膀扇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的轮廓开始模糊。碧绿的光芒散开,凝聚成一个人形。
师傅。
还是那件不合身的旗袍。还是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她站在那里,看着纯和灼。
纯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
灼也没说话。只是那个笑,收了收。
师傅的一只眼睛开始转动。
魔眼。那颗自己炼成的眼睛。纹路飞速旋转,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快得看不清,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然后,从眼睛里飞出一只蝴蝶。
碧绿色的。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
它飞出来,停在师傅肩头。
然后分裂。
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四只变无数只。
整个天空,整个水面,全被碧绿的蝴蝶填满了。
它们飞舞着,盘旋着,把纯和灼围在中间。
然后——
它们变成花瓣。
所有的蝴蝶,在同一瞬间,化作玫瑰花瓣。
红色的。铺天盖地。从天空落下,填满视野,填满世界。
纯和灼的视野里,只剩红色。
花瓣落在水面上。
落在她们肩上。
落在她们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上。
花瓣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等花瓣落尽,纯抬起头——
师傅站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花瓣。一堆红色的、沾着水珠的玫瑰花,静静地躺在水面上。
纯张了张嘴。
还是发不出声。
她看向灼。
灼也看着她。
三秒。
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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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熟悉的。茶馆二楼,她自己的房间。
但有什么不对。
她动了动。想翻身。
碰到一个人。
纯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床上躺着另一个人。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头发。一模一样的轮廓。
但不一样。
那个人闭着眼睛,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个弧度——那种“我才不在乎”的弧度。
纯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个人的脸。
热的。软的。有弹性的。
是实体。
纯尖叫起来。
“啊——!!!”
门被撞开。末冲进来。
“纯!怎么了——”
他愣住。
房间里只有纯一个人。她坐在床上,对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尖叫。
末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见。
“纯?”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你没事吧?”
纯张了张嘴,想解释。
床上那个人被吵醒了。
灼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大早上吵什么吵……烦不烦啊……”
纯指着她。“你你你——”
末看着纯对着空气指手画脚,脸色发白。
“纯,你在跟谁说话?”
纯愣住。
她看向末。又看向灼。
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完全不在意自己什么都没穿。
“哦,他看不见我。”灼说,语气轻飘飘的,“现在只有你能看见。”
纯的大脑又空白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翻找记忆。
昨天晚上……兔……血……刀……还有……
她的脸色变了。
在那之后,还有一件事。
一件让她感到真正绝望的事。
她想起来了。
她看向灼。
“你……你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
灼歪着头想了想。“哦,去看了看这地方。到处逛了逛。”
“到处逛了逛?”
“嗯。每个人房间都去了。还去外面散了散步。”
纯的呼吸停了。
“你……你什么都没穿?”
灼低头看了看自己。“对啊。刚出来,没衣服穿。”
纯第二次尖叫。
这次所有人都上来了。莲、影、玄,全站在门口。
“纯!”莲冲进来,“怎么了?”
纯指着床。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她——她昨天晚上没穿衣服——去你们房间——还去外面——”
众人面面相觑。
末小心翼翼地开口:“纯……你在说什么?”
纯深吸一口气。
“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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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解释了很久。
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灼的存在,灼的独立,灼的实体化。还有那些“只有纯能看见她”的事。
众人听完了,表情都很复杂。
末看着纯,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莲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影站在角落,魔眼微微发光——她在感知。但什么都没感知到。
玄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所以……”莲开口,“现在你身体里有两个人?不,是两个人格?”
“不是两个人格。”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两个独立的人。”
灼坐在窗台上,翘着腿,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纯只能自己转述。
“她说……她是独立的。不是人格,是人。”
众人沉默了。
这时,末开口:“昨晚那个戴面具的……她的尸体不见了。”
纯愣住。
“不见了?”
“我们下去找过。”莲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玫瑰花瓣。”
纯看向灼。
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
很轻。一闪而过。
但纯看见了。
“你知道什么?”纯问。
灼摊开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纯想再问,但脑子里忽然涌进一堆记忆。
不是她的记忆。
是灼的。
她看见灼昨天晚上的行动——去每个人房间,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什么都不干;去外面散步,月光下,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然后,她脑海里忽然变成了末的房间。
末躺在床上,脸上的纱布渗着血。他皱着眉,好像在做什么梦。
纯的脸红了。
她第一次看见男人的房间。乱七八糟的,衣服堆在椅子上,桌上放着那把刀。
灼在旁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看到了?好不好玩?”
纯捂住脸。“你能不能别……”
“不能。”灼笑得更开心了,“咱们现在连着呢。我干什么你都能知道,你干什么我也都能知道。感觉也是通的。”
纯愣住了。
她试着感知了一下。确实。她能感觉到灼的情绪——那种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却又藏着什么东西的情绪。
“所以……”纯喃喃,“你也能感觉到我的?”
“废话。”灼从窗台上跳下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纯的脸又红了。
门口的人看着纯一个人又喊又叫,又捂脸又脸红,表情都变得很微妙。
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纯忽然站了起来。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莲问。
纯看了一眼灼。
灼在旁边说:“带我出去。我心情好可以回答你几个问题。”
纯转述了。
众人沉默。
最后,末开口:“去吧。早点回来。”
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但她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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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灼走在纯旁边,东张西望。她第一次以独立的方式看见这个世界。
纯走得很慢。她在感知周围。
然后灼忽然说:“果然那群人在暗中跟着啊。也好。”
纯愣住。“谁?”
灼指了指远处。“那边。用感知魔术在追踪我们。”
“感知魔术?”纯皱眉,“我……我会这个?”
“不是你,是跟踪的人。”灼翻了个白眼,“从你记忆里看到的。那家伙用了感知类型的魔术。”
纯想回头。
“别回头。”灼拉住她,“让他们跟。我倒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灼忽然停下。
“给我买糖画吃。”
“什么?”
“糖画。就那个。”灼指了指路边一个小摊。一个老人正在用糖浆画各种图案。
纯看着她。“买了你就告诉我事情?”
“嗯哼。”
纯去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画。
灼接过来,咬了一口。
“哈哈哈——真好玩——你还真信了!”
纯愣住。“你——”
“我骗你的。”灼笑得直不起腰,“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听话。”
纯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祖宗刚出来,不懂事。
但还是很气。
她们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灼忽然安静下来。
纯看向她。灼的表情变了。
然后,纯脑海里传来灼的声音——不是说话,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纯。”
纯愣住。“你……你在我脑子里?”
“嗯。好玩吧。”灼的声音顿了顿,“你知道‘心想事成’或者‘万事如意’是什么感受吗?”
纯张了张嘴,想回答。
“不用说了。”灼打断她,“我不会告诉你的。”
纯沉默了。
“这里一点都不真实。”灼继续说,“真的无聊。”
然后她的声音消失了。
纯看着灼。灼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舔着糖画,东张西望。
但她知道,刚才那个问题,灼是真的想问。
只是她不想让纯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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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下午。从城东走到城西,从河边走到山上。
灼再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花,看看草,看看那些普普通通的东西。
纯观察着她。
她发现,灼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孩子。
她看着远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空。
那种空,和纯自己很像。
“你看什么?”灼忽然回头。
纯移开视线。“没什么。”
灼笑了。“我知道你在看我。咱俩连着呢。”
纯没说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们往回走。
走到茶馆附近,纯忽然停下。
月光下,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末。
他靠在墙边,脸上还包着纱布。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纯。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纯停下来,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末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转身走开了。
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灼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有意思。”她说。
纯没理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月光很亮。
风很轻。
远处,有隐约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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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