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盛夏的利刃
蝉鸣像被拉长的丝线，黏在七月的风里。
宁风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沿着老巷的青石板路往家走。书包带勒着肩膀，里面是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和一本翻卷了边的《植物图鉴》。她总爱盯着那些花的插图发呆，尤其是桃花——明明书上说桃花是春天开的，可她总觉得，夏天的桃花才更像真的。
“宁风！”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是林晓。她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两根冰棒，一路小跑追上来：“等我一下！给你带了绿豆沙的。”
宁风停下脚步，接过冰棒。塑料包装纸在指尖发出脆响，绿豆沙的甜香混着汗味，是夏天的味道。林晓是她唯一的朋友，从小学到现在，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边。宁风话少，林晓就替她把所有热闹都补上。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了吗？”林晓咬着冰棒，含糊不清地问。
宁风摇摇头。她的心思总不在卷子上，刚才上课的时候，她又走神了——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翻卷，像无数只绿色的蝴蝶，她盯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
梦里也是夏天，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粉色的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她站在桃树下，手里握着一把由花瓣凝成的刀，刀刃泛着冷光。风一吹，花瓣就跟着刀刃飞舞，割破了空气，也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滴在花瓣上，瞬间被吸了进去，那些花瓣变得更红，更锋利。
“宁风？你又走神了。”林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宁风回过神，把冰棒塞进嘴里。绿豆沙的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寒意。她总觉得，那个梦不是梦。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那种柔和的暗，是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罩住的、压抑的暗。蝉鸣停了，风也停了，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宁风下意识地攥紧了林晓的手，林晓的手心冰凉，和她一样。
“那是什么……”林晓的声音在发抖。
宁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尾的老桃树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团扭曲的墨，在地上缓缓蠕动，发出细碎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宁风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认出了那棵桃树——是她奶奶家院子里的那棵，奶奶说，这棵桃树有年头了，比她爸爸的年纪还大。可奶奶去年走了之后，院子就空了，桃树也没人打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影子动了。
它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过来，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的青苔都枯萎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宁风把林晓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她的手心全是汗，却莫名地想起了梦里那把花瓣刀。
“别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影子停在了她面前。
一股浓烈的、像腐烂花瓣的气味扑面而来，宁风皱了皱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影子里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须，像活物一样扭动着，朝她和林晓缠过来。
林晓尖叫了一声，躲在宁风身后，死死抱住她的腰。
宁风闭上眼。
她想起了梦里的桃花，想起了那些飞舞的花瓣，想起了刀刃划过空气的冷光。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接住什么。
风忽然又吹了起来。
这次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粉色的花瓣从虚空中涌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它们落在宁风的掌心，瞬间凝成了一条手链。
手链由四串完整的花瓣串成，每一串都像一条小小的、柔软的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蠕动。第一串是盛夏的桃花，花瓣红得像血；第二串是清夏的白梨，花瓣白得像雪；第三串是凉夏的夜樱，在暗处泛着淡淡的银光；第四串是恒夏的青茉，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花灵手串……”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像风穿过空谷，又像花瓣落在水面。
宁风睁开眼。
她的手腕上，四串手链正发出柔和的光。那些黑色的触须在靠近她的瞬间，像被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向后退了几步。
“宁风……你的手……”林晓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宁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手链的光越来越亮，她的指尖开始发烫，一股力量从手链里涌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她能感觉到，那些花瓣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她抬起手，指向那团影子。
“退开。”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粉色的花瓣从她的指尖飞出，像无数把小小的利刃，朝着影子射去。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色的触须被花瓣割成了碎片，像墨汁一样融进了空气里。
天又亮了。
蝉鸣重新响起，风也恢复了温热。巷尾的桃树不见了，只有青石板上残留的、淡淡的桃花香，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晓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宁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的手腕上，四串手链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普通的饰品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刚才……那是什么？”林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宁风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戴上这四串手链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桃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她能感觉到，那些花灵在手链里沉睡，随时可能醒来。它们能赐她力量，也能让她坠入深渊。
“我们回家吧。”宁风说。
她扶起林晓，两人并肩走在老巷里。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紧紧相依的线。宁风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走，她会黑化，会失控，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但她也知道，只要林晓还在她身边，只要这四串手链还在她的手腕上，她就一定能撑下去。
她要收集所有的花灵，要控制住自己的力量，要在黑化的边缘守住自己。她要变回人类，要守住这份最坚固的友情。
盛夏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桃花的香气。宁风握紧了林晓的手，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