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
箭矢破空的声音撕裂了东宫的夜空。
沈澈在榻上骤然睁眼,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右侧翻滚。冰冷的铁矢擦着他左肩掠过,“夺”一声钉入身后的紫檀屏风,尾羽剧烈震颤。
“有刺客——!”
殿外侍卫的吼声与兵刃交击声同时炸响。凌烬从梁上翻下,铁面具在烛火中泛着寒光:“殿下,走!”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破窗而入。沈澈抓起枕边的短剑格开一支,另一支却刁钻地射向他心口。他侧身闪避,箭镞擦过肋骨,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借势滚到殿柱后。
“多少人?”他压低声音问。
“不少于二十,都是好手。”凌烬背靠着柱子,短刀已出鞘,“正门被堵了,走密道。”
沈澈点头。两人贴着墙壁快速移动,箭矢追着他们的脚步钉入地砖。窗纸被火把映红,人影幢幢——这不是普通的刺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强攻。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东宫动手?
密道入口在书房博古架后。凌烬一掌震开机关,青石门刚刚露出一条缝隙,一支冷箭就贴着沈澈的脖颈飞过。他下意识偏头,箭矢擦过喉结,留下一道血痕。
就是这一偏头的瞬间。
第三支箭到了。
这支箭比前两支都快,角度更刁钻。沈澈甚至没看清它是从哪里射来的,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左胸便传来被重锤击中的闷痛。
他低头,看见玄铁箭镞没入胸口三寸,鲜血正迅速染红杏黄太子常服。
“殿下——!”
凌烬的嘶吼仿佛隔着水传来。沈澈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沫。视野开始模糊,只有胸口那处伤火辣辣地疼,疼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密……道……”
他拼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便被凌烬架着胳膊拖进了黑暗。青石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将外面的厮杀声隔成遥远的闷响。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
沈澈能感觉到凌烬在拖着他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从胸口那个窟窿里往外涌,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父皇……还在位。
朝局……还算稳。
谁……非要他死不可?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顾寒渊。
他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表叔,此刻在做什么?
……
再次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疼。
是胸前陌生的、沉甸甸的重量。
那重量束缚在层层绷带之下,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沈澈皱了皱眉——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
这声音……
清冽,柔软,像玉珠落盘,全然不是他熟悉的、属于二十一岁太子的嗓音。
他僵住了。
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颤抖,掌心覆着常年习剑留下的薄茧,这确实是他惯用的右手。可当这只手抚上脖颈时,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细腻的皮肤。
没有喉结。
沈澈猛地坐起身。
这个动作带来的连锁反应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胸前那沉甸甸的重量随着动作晃动,长发散落肩颈带来陌生的痒意,寝衣松垮地搭在身上,领口处露出的不是男子平坦的胸膛,而是……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床边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脸。
一张少女的脸。
约莫十八九岁,肤色因失血过分苍白,唇色浅淡。五官依稀能看出沈澈的轮廓,但所有棱角都柔和了——眉毛细了些,眼尾天然微垂,鼻梁挺秀,下颌的线条从硬朗变得柔和。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桃花眼,可眼波流转间,竟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沈澈死死盯着镜中人。
镜中人也死死盯着他。
半晌,他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疼。不是梦。
“殿下!您醒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冲进来的是太医院院判苏清晏。老人家看到跪坐在镜前、衣衫不整的沈澈,先是狂喜,随即脸色“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老臣……老臣罪该万死!”
沈澈缓缓转过头。烛火在铜镜边缘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说。”
一个字,却让苏清晏浑身颤抖。
“殿下那夜胸口中箭,”老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箭镞淬了北狄奇毒‘牵机引’。此毒阴狠,中者三日内心脉必断……老臣翻遍古籍,只找到一法……”
“什么法?”
“《素女逆脉篇》中记载的……阴阳逆转之术。”苏清晏闭上眼睛,泪水从皱纹纵横的脸上滑落,“以金针封穴,药石相辅,强行逆转阴阳,重塑心脉……此法可救命,但……”
“但本宫从此就是女子了。”沈澈替他说完。
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清晏伏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老臣无能……若不用此法,殿下必死无疑。用了此法,虽……虽形体有变,但性命可保,武功根基亦不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逆转之术一旦完成,便再不可逆。”苏清晏抬起头,老眼通红,“从今往后,殿下便只能是……女子之身了。”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沈澈垂下眼,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属于少女的脸。他伸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抬起手,纤细的手指隔着铜镜与他对触。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一旁的苏清晏打了个寒颤。
“苏院判。”沈澈——不,现在该叫沈素尘了——缓缓开口,“你救了本宫的命。”
苏清晏愕然抬头。
“起来吧。”沈素尘扶着妆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身上这具陌生的躯体比原先轻盈许多,重心也不同,她需要时间适应,“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刺客全部伏诛,但……”苏清晏连忙搀住她,声音压得极低,“但查不出幕后主使。陛下震怒,已命三司会审。东宫暂时封了,说是要彻查。”
沈素尘眼神一凛。
封东宫?彻查?
“谁下的令?”
“……摄政王。”
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
顾寒渊。
她那位权倾朝野的表叔,父皇最倚重的臣子,也是她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三日前,他们还在御书房为江淮水患的治理方案吵得面红耳赤。三日后,她成了女人,他封了她的东宫。
真是巧。
“他来看过?”沈素尘问。
“来过了。”苏清晏的声音更低了,“您昏迷时,摄政王来探视过一次。老臣说您伤势过重,不能见风,他便在门外站了一刻钟,走了。”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才最可怕。
沈素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漪园外夜色深沉,但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火把光——星星点点,将这座别苑围得铁桶一般。
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凌烬呢?”
“凌统领在外面守着,这几日寸步不离。”苏清晏顿了顿,“殿下,此事只有老臣与凌统领知晓。对外,老臣只说您重伤昏迷,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
凌烬端着药碗进来,铁面具下的眼睛在看到沈素尘的瞬间瞪大了。他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三息死寂。
然后门被“砰”地关上了。
门外传来凌烬结巴巴的声音:“属、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去重新煎药!”
沈素尘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
片刻后,凌烬重新推门进来,这次头垂得极低,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抬头。”沈素尘冷冷道。
凌烬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铁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惶恐、自责,以及一种“我是不是该自戳双目”的绝望。
“看清楚。”沈素尘走到他面前,强迫这个比她高半头的暗卫低头看自己,“看清楚本宫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本宫是沈素尘。太子沈澈一母同胞的孪生妹妹,自幼寄养在白云观,听闻兄长遇刺,特回京探望。记住了吗?”
凌烬喉咙动了动,哑声应道:“……属下记住了。”
“刺客的事,查得如何?”
“全部死士,口中藏毒。”凌烬的声音逐渐恢复平稳,“兵器是军制,但序列号都被磨掉了。唯一能确定的是,箭术极佳,尤其最后一箭……”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沈素尘知道他想说什么。最后一箭,角度、力道、时机,都堪称完美。若非她偏头躲过要害,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顾寒渊呢?”她问。
“摄政王这几日都在整顿禁军,清洗东宫侍卫。”凌烬压低声音,“但……他昨日问起过殿下伤势,说想亲自来探视。”
沈素尘眼神一凛。
“什么时候?”
“明日辰时。”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明日辰时。距离现在不到六个时辰。
沈素尘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羸弱的少女。胸口箭伤未愈,长发散乱,身上这件素白寝衣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歪了,腰带系成了死结,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踝。
她需要在这六个时辰里,学会怎么当一个“公主”。
一个自幼寄养道观、不谙世事、因兄长遇刺而惶恐不安的公主。
“凌烬。”
“属下在。”
“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宫女来。”沈素尘盯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教本宫——穿衣服,梳头,行礼,说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
“所有公主该会的,本宫都要会。”
凌烬领命退下。
苏清晏犹豫着开口:“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沈素尘打断他,“比起箭伤,本宫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琳琅满目——胭脂水粉,珠花步摇,铜黛石黛,都是苏清晏提前备下的。她拿起一盒铅粉,用手指蘸了些,对着铜镜往脸上扑。
动作生疏,粉扑得不匀,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但她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镜中少女的脸逐渐被铅粉覆盖,病态的苍白被掩饰,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在粉饰下显得柔和了些。她又拿起石黛,试图描眉——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眉毛歪歪扭扭,像两条毛毛虫。
沈素尘盯着镜中那张被自己糟蹋得有些滑稽的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深吸一口气,拿起帕子把脸上的妆擦掉,重新开始。
第二次,第三次。
当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时,镜中的少女终于有了几分模样。铅粉扑得匀了,眉毛画得细了,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虽然手艺依然生疏,但至少看起来像个闺阁女子了。
苏清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殿下——如今该叫公主殿下了——对着铜镜一遍遍练习微笑,练习低头,练习用那种柔软怯懦的声音说话。
“摄政王殿下万安……”
声音太硬。重来。
“见、见过摄政王……”
带上了颤音。好一点。
“兄长他……他怎么样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完美。
天光渐亮时,凌烬带着两个宫女回来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清秀,眼神清明。一进门就跪下行礼:
“奴婢春莺/秋燕,见过公主殿下。”
沈素尘转过身,看着她们。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怯懦,“本宫……本宫初回宫廷,许多规矩都不懂,劳烦二位教导。”
春莺抬起头,目光在沈素尘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奴婢不敢。能伺候公主,是奴婢的福分。”
很会说话。也很会看人眼色。
沈素尘在心里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清漪园的这间卧房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教学”。春莺教她如何穿衣——从里衣到中衣到外衫,每一层该怎么系带,怎么整理。秋燕教她如何梳头——从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到稍微复杂些的飞仙髻,每一种发式都对应什么场合。
“公主的手要这样放。”春莺轻轻托起沈素尘的手,将她的手指摆成兰花指的弧度,“行走时,步幅要小,裙摆不能荡得太开。”
“说话时,声音要轻,但不能太低。”秋燕示范着,“眼睛要看对方,但不能直勾勾地盯着,要半垂着眼,偶尔抬一下……”
沈素尘学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学一套新的剑法。
当辰时的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时,她已经能像个真正的公主那样,穿着烟霞色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迈着细碎的步子,在房间里走一个来回。
虽然姿势还有些僵硬,虽然眼神偶尔还会泄露锐利,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个刚从道观回京、不谙世事的公主了。
“公主,”凌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摄政王的车驾,到园外了。”
沈素尘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细眉淡唇,烟霞色的衣裙衬得她越发柔弱。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还藏着属于沈澈的寒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寒光已敛去大半,只剩下惶恐、不安、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
“请摄政王进来吧。”
她说。
声音轻软,带着细微的颤。
像个真正的、被吓坏了的公主。
房门被推开。
玄色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蟒袍玉带,身姿挺拔。顾寒渊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他在距沈素尘五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她苍白的脸,再到那身烟霞色襦裙——裙摆有些微的褶皱,是刚才练习走路时留下的。
“臣顾寒渊,”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见过公主殿下。”
沈素尘垂下眼帘,微微屈膝:“素尘……见过摄政王。”
行礼的姿势还有些生疏,但勉强合格。
顾寒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公主不必多礼。”他虚扶了一下,“听闻公主昨日回京,一路辛苦了。”
“不、不辛苦。”沈素尘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只是兄长他……他怎么样了?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太子殿下伤势严重,太医说需静养,不宜探视。”顾寒渊淡淡道,“公主舟车劳顿,也当好好休养才是。”
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
这个距离,沈素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不是熏香,是常年礼佛浸染出来的味道。顾寒渊信佛,满朝皆知。可一个信佛的人,手腕却能狠到三天清洗整个东宫?
“公主似乎也受了惊?”顾寒渊忽然问。
沈素尘心里一紧,面上却仍维持着惶恐:“路上……路上遇到了流寇,护卫护着我逃出来,但还是受了些伤……”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那个位置,正是沈澈中箭的地方。
顾寒渊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按着胸口的手上。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颤抖。
“公主伤在何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左、左肩。”沈素尘小声说,“只是皮外伤,已经好多了。”
顾寒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的光。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沈素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她能感觉到顾寒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巡弋,像刀,一层层刮开她的伪装。
良久,顾寒渊终于移开视线。
“公主好生休息。”他转身,“臣已安排了太医和宫女过来伺候,公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一眼。
晨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京城不比白云观,”他缓缓道,“规矩多,人心杂。公主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大氅在门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消失在晨光中。
房门重新关上。
沈素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血丝。
“他看出来了。”她低声说。
“什么?”凌烬从暗处闪出。
“他不知道我是谁。”沈素尘走到窗边,看着顾寒渊远去的背影,“但他知道,我在撒谎。”
晨光渐盛,将清漪园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金色。
沈素尘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在园外巡逻的士兵,看着这座将她困住的华丽牢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冷得像冰。
“不过没关系。”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