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在莉莉丝眼前被压缩成了一条线。
所有的一切,都简化为这最后一个动作。
一次前扑。
之前如同固体墙壁的空气,出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通道。
那股本应压碎她骨头的阻力,轻易地向两旁分开。
仿佛那个被设计用来排斥敌意的系统,未能识别出一个源于纯粹恐惧的行为。
她的双手找到了目标。
她选择了拥抱。
她的手臂紧紧环住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的双腿。
考虑到希尔维亚的娇小体型,这个姿势让莉莉丝的脸正好贴上那身哥特式洋裙繁复的蕾丝和布料。
布料的质感很光滑。
布料之下,那具身体异常坚实。
给人的感觉是古老的石头。
石头深处,一种不同的能量在脉动,像一个被约束起来的熔炉。
莉莉丝把脸更深地埋进裙摆,吸了一口气。
没有花朵或香水的味道。
只有风暴中被闪电击中地面后的气味。
这是龙的气味。
这个念头划过她自己的脑海。
她的身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收紧了手臂。
一声呜咽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汇成了一个词。
一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从未像这样说出口的词。
“妈妈......”
这个词轻如耳语,几乎被魔法涡流的呼啸声吞没。
但它被听见了。
希尔维亚掌心那颗微缩黑色球体,闪烁了一下。
它摇晃着,绝对的黑暗出现了一丝裂痕。
希尔维亚的整个存在都愣在了原地。
五百年来,她的皮肤只接触过风,雨,以及敌人的血液。
但却从未接触过这个。
她的心智,试图强行处理这些输入信息。
数据流一:目标莉莉丝,犯下死罪。处理方式:清除。
数据流二:目标表现出极度恐惧。这是预料之中且令人满意的反应。
数据流三:目标发起了物理接触。未经授权。史无前例。
数据流四:错误。错误。
这是什么感觉?
这个生物,这个失败的造物,这个惹人厌烦的容器,正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她在叫她......妈妈。
这个词绕过了她每一层魔法防御,绕过了她数百年培养出的冷漠,直接击中了她核心深处的某个东西。
一颗龙的心脏。
她身体里一个沉睡已久,久到她都忘了其存在的部分。
一个渴望着什么的部分。
她手中那颗黑色的球体完全失稳了。
一声轻微的噗,是它发出的唯一声响。
对于一个足以将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咒语来说,这个结局过于平淡。
施加于整个世界的重压解除。
暗红色的天空开始放晴,正常的晨光重新倾泻而下。
希尔维亚身后那十二重巨大的魔法阵,一环接一环地黯淡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除了那个仍然抱着她双腿的女孩。
希尔维亚低头看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掌管着引力场和空间扭曲的逻辑回路,此刻正被一个别扭的问题占据:现在怎么办?
她感觉到自己昂贵的定制裙子被泪水浸湿了。
不知为何,这件事实比刚刚避免的末日浩劫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试着抽动自己的腿。
对方的臂弯出奇地有力。
她又试了一次。
那个女孩只是抱得更紧,双肩颤抖着。
一股异样的热流涌遍了希尔维亚的全身。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体内的龙血在奔涌,但不同往日。
血液冲上了她的脸。
一抹红色从她的脖颈向上蔓延,遍布双颊,直达尖尖的耳稍。
她张开嘴,打算发布一道充满威严的命令。
出口的却是一个结巴的音节。
“你......”
“放......放手!”
莉莉丝没有放手。
她太害怕了,头脑无法处理现状的变化。
她只知道那股杀意停止了。
“你把布料弄皱了!快放开我!”希尔维亚坚持道,声音提高了一些。
她用一只手去推莉莉丝的头。
触碰时却很犹豫。
指尖刚接触到莉莉丝的银发,就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别......别把眼泪蹭在上面!这是黑塔纺织坊的限定版裙子!比你的命还贵!”
威胁还在,但内容空洞。
只是一个假装成大人的孩子在抱怨被弄坏的玩具。
莉莉丝终于敢抬起头看一眼。
她看到了帝国最强大的存在,苍穹魔女,满脸通红,那双竖瞳因一种与战斗无关的慌乱而睁得大大的。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徒劳地试图维持一种威严的表情,但彻底失败了。
那只手,此刻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是该推开?
是该打下去?
还是......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希尔维亚的大脑再次当机了整整一秒。
还是该......轻轻拍一拍?
莉莉丝看到对方全然的困惑,在恐惧之外,一丝别的情绪在她心中点燃了。
他,不,现在是她,她赌赢了!
她决定加倍下注。
于是她又发出一声可怜的抽泣。
“好吓人......我以为我要死了......”她埋在裙子里含糊地说道。
“对不起,妈妈......我真的对不起......请不要丢下我......”
每一个词都是一次暴击。
希尔维亚畏缩了一下。
妈妈这个词,是一种她完全无法防御的音波武器。
“谁是你的......我不是......别那么叫我!”她反驳道,但否认显得无力,气若游丝。
她能感觉到莉莉丝的接触对她产生的奇特镇静效果。
平日在血管里那股狂暴的涌动正在平息下来,像一只满足的猫一样发出呼噜声,而不是像风暴一样咆哮。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危险。
这让她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
她必须重新建立统治地位。
她是大家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至高无上的魔法权威。
她不能被人看到这个样子。
慌乱。
又无助。
尤其是在她注意到,一个身影正安静地站在被毁坏的花园边缘。
贝拉。
她那个永远在场,又永远沉默的女仆。
拿着一个记事本。
并且正在疯狂地书写着什么。
希尔维亚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这又是另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