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将医务室附近的小路吞没。
路灯昏黄,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像是溺水者最后挣扎时泛起的涟漪。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却被激烈的打斗声撕得粉碎。
金属碰撞的尖啸、骨骼摩擦的咯吱、能压爆裂的闷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
温知寒靠在墙边,大口喘着粗气。她的校服已经破损了好几处,手臂上、腿上的血痕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雪落在她身边缓缓飘落,但那些雪花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密集——她的能压快要见底了。
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那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还混合着赵野的汗味、厉狂身上那股骨头特有的腥气。
厉狂站在她面前五米处,浑身覆盖着狰狞的骨铠。那些骨头在路灯下泛着森然的白光,关节处伸出的骨刺足有半尺长,每一根都像淬过毒的尖刀。他咧嘴笑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小娘们,撑不住了吧?”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那些雪花,现在跟挠痒痒似的。”
温知寒没有回答。她只是警惕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这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能压透支所产生的正常反应。
但她依然保持着随时准备释放能力的姿势。
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放弃,就会有严重的后果产生。
就在这时——
一道斧光从侧面劈来,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厉狂侧身闪过,斧刃擦着他的骨铠划过,溅出一串火花。
赵野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碎狱。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左腿在剧烈地颤抖——那是被厉狂踩断过的腿部。
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厉狂。”他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能压的震动。
厉狂转过头,看见他,不屑的笑了出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
“哟!瘸子还没倒呢!”
他上下打量着赵野,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左腿上,眼神里满是戏谑。
“腿好了?能跑了?”他歪着头,故意放慢语速,“上次踩断的那条——是左腿还是右腿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要不再让我来确认一下?”
赵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斧柄。
斧柄上传来粗粝的触感,那是能压凝聚到极致时特有的质感。他的手心全是汗,汗水浸入斧柄,又被能压蒸干,如此反复。
温知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赵野,你别太勉强……”
“没事。”赵野打断她,声音沙哑,但出奇的平静,“你在后面支援我就行。”
厉狂笑得更开心了。
“支援?就这小娘们那点雪花?”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刺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某种野兽在磨牙,“行啊,你们两个一起上,省得我一个个找。”
他往前踏了一步。
骨铠覆盖全身,骨刺从各个关节伸出——狂骨·狂骨化!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暴走式增长,那些骨头像活物一样疯狂生长,在空气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肩膀、手肘、膝盖、脊背——每一处关节都伸出狰狞的骨刺,密密麻麻,像是穿了一身由骨头编织成的铠甲。
转眼间,他变成了一头由骨头组成的怪物。
那些骨刺在路灯下闪着寒光,像无数把尖刀。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庞大的影子,那影子张牙舞爪,几乎将整条小路覆盖。
“来吧。”他说,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隙里挤出来的,“让我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赵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能压涌动——
碎狱在他手中凝聚得更加凝实,斧刃上泛起淡淡的寒光,那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感受到斧柄传来的力量,也感受到左腿传来的疼痛——那种疼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骨头缝里搅动。
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盯着厉狂。
随后他便冲了上去。
巨斧劈下,带起一阵狂风!
厉狂抬起手臂格挡,骨铠与斧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火星四溅,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短暂的火花。
“力道比上次大了点。”厉狂评价道,声音里带着玩味,“但也就那样。”
他一拳轰出,拳头上骨刺猛然伸长!
赵野侧身躲过,骨刺擦着他的脸颊划过,他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杀意,能闻到骨刺上残留的血腥味——那是刚才温知寒留下的。
他反手一斧横扫!
厉狂后退半步,斧刃擦着他的骨铠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几片骨头碎屑飞溅开来。
“哦?”厉狂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有点意思。”
赵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连续猛攻!
一斧!
两斧!
三斧!
每一斧都带着能压的震荡,每一次劈砍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打在墙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血腥味,混杂着骨头碎裂后的腥气。
厉狂边挡边退,但他的眼神始终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拼命挣扎的蚂蚁。
“快了快了,再快一点。”他甚至还在数,声音里满是嘲讽,“对,就这样,继续保持。说不定再挥个几百斧,就能碰到我了。”
温知寒在后方抬手。
雪落·缓!
雪花飘向厉狂,那些雪花在路灯下泛着晶莹的光,美得不真实。但它们带着无形的力量——减缓速度,干扰动作。
厉狂的动作确实慢了一瞬。
赵野抓住机会!
他一跃而起,巨斧高高扬起,全身的力道都凝聚在这一击中!
斧刃劈向厉狂的胸口!
风声呼啸!
厉狂的反应更快——
他侧身闪过,同时一脚踹向赵野的左腿膝盖!
那一脚又快又狠,带着全身的重量和能压的冲击。
赵野躲闪不及。
砰!
他单膝跪地,那条刚恢复不久的腿传来钻心的疼痛——那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膝盖骨在呻吟,能感受到断过的地方在抗议,能感受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有叫出声。
“哟,疼吗?”厉狂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快意,“忘了,就是这条腿对吧?”
他抬起脚,对准赵野的膝盖。
月光下,那只脚上覆盖着厚厚的骨铠,像一柄重锤。
他想再踩下去。
赵野猛地一斧横扫!
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厉狂跳开,斧刃擦着他的脚底划过,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赵野撑着斧柄,缓缓站起来。
那条腿在剧烈地颤抖,膝盖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很快就积成了一小滩。
温知寒再次抬手。
雪落·愈!
雪花落在赵野的腿上,冰凉的感觉渗入皮肤,缓解了部分疼痛。那些雪花在伤口处融化,带着微弱的光芒——那是能压的最后一点残余。
但那只是暂时的。
她的能压已经见底了。
治疗的效果大不如前。
“谢了。”赵野头也不回地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差点被踩断腿的人。
温知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维持着雪花的飘落。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没有停。她用尽最后的意志,拼命催动体内的能压,挤出最后一丝力量。
她知道,自己多撑一秒,赵野就多一分机会。
厉狂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纯粹的兴奋。
“真逗。”他说,“一个快倒的瘸子,一个能压见底的小娘们,你们没有机会翻盘。”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刺咔咔作响。
“碾碎弱者残存的希望,也是一种乐趣——”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都在震动,随后发出了渗人的笑声。
---
厉狂的攻击越来越猛。
骨刺如暴雨般刺来,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没有任何规律。那些白色的骨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像是死神的镰刀。
赵野挥斧格挡,一斧接一斧,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慢慢逼入绝境。
他的左腿越来越不听使唤,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喘息都能尝到喉咙里的血腥味。他的能压越来越弱,巨斧上的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温知寒已经无法站着了。
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依然艰难地维持着雪落。那些雪花越来越稀薄,像是深秋最后一片落叶,摇摇欲坠。
“赵野……”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她的手垂了下来。
雪花停了。
厉狂大笑起来。
“终于倒了!”他吼道,“你已经孤立无援了,瘸子!”
他双手一扬,骨刺疯狂生长——狂骨·骨林!
地面轰然裂开,无数骨刺从地下钻出,像一片白骨森林,将整条小路封锁!那些骨刺密密麻麻,每一根都有一人多高,顶端尖锐如矛。
赵野被困在骨林之中,无处可逃。
他只能咬牙硬冲。
他挥动巨斧,砍断一根又一根骨刺。但那些骨头像无穷无尽一样,砍断一根,又长出两根。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斧柄流下来,滴在地上。
“认输吧!”厉狂站在骨林中央,像一头真正的怪物,“跪下求饶,我或许会考虑只打断你另一条腿!”
赵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砍。
一根骨刺划破他的肩膀,鲜血飞溅。
两根骨刺刺穿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
三根骨刺同时刺来,他勉强闪开,却被绊倒,单膝跪地。
他跪在那里,大口喘气。
巨斧撑在地上,勉强维持着他的平衡。
厉狂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困惑,“你每次爬起来,我都觉得很烦。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吗?”
赵野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很多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刚加入黑棘会时,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归属。
坐上第四席时,他以为这就是实力的证明。
被厉狂踩断腿时,他以为这就是弱者的结局。
但…
他遇到了徐骁。
那个被他打了一拳,却把他背到医务室的人。
那个说“如果仅仅因为被某个人贬低就要和他结仇,那这个人一定很狭隘”的人。
那个在训练室里挥汗如雨,说要成长到能并肩作战的人。
还有白芷。
那个每次骂他“带着恨意练会废了自己”,却还是默默递给他一杯水的人。
还有温知寒。
那个明明能压已经见底,却还在拼命给他治疗,直到彻底倒下的人。
他忽然笑了。
厉狂呆呆的看着赵野。
“你笑什么?”
赵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目光——那是一种看透了某种事物之后才会有的目光。
“我笑你。”他说,“你赢了两次,但你只能赢评级比你低的人,却从没有赢过评级和你一样的人,不是么?”
厉狂整个脸突然黑了下来,此时此刻,他没有说话,但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而赵野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那是能压。
比之前更强、更纯粹、更汹涌的能压。
不是恨。
是觉悟。
“狂乱吧,狂骨!”
厉狂感受到了那股威胁,带着愤怒与警惕,不再保留,解放语脱口而出——骨魔降临!他的身体再次膨胀,骨刺疯狂生长,整个人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骨之巨兽!
“去死吧!!”他吼道,所有骨刺同时刺向赵野!
就在那一刻——
赵野站了起来。
碎狱在他手中重新进行了凝聚——但这一次的巨斧,比之前更大、更沉、斧刃上的寒光更加刺眼。那光芒照亮了整条小路,照亮了厉狂狰狞的脸,照亮了温知寒苍白的面容。
他握着巨斧,看着扑面而来的骨刺,看着那头骨之巨兽,看着那个曾经踩断他腿的人。
解放语在心底响起——
“裂地吧,碎狱。”
巨斧劈下。
不是劈向骨刺,不是劈向厉狂,而是劈向地面。
碎狱·陨裂!
地面轰然炸裂!
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有的骨刺在冲击波中寸寸断裂,化做齑粉!那些粉末在空中飘散,像一场白色的雪。
厉狂被冲击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
他的骨铠彻底碎裂,那些狰狞的骨头一片一片脱落,露出下面遍体鳞伤的身体。
他趴在那里,大口吐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怎么可能……突然……”
赵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巨斧高高扬起。
月光下,斧刃泛着冰冷的光。
厉狂闭上了眼。
但那巨斧没有落下。
赵野收了巨斧,转身离开。
“你……”厉狂睁开眼,不敢相信,“你不杀我?”
赵野没有回头。
“没必要。”他说,声音很平静,“因为我知道,你从未在A级里赢过除了洛星河以外的任何A级。”
他顿了顿。
“况且…我并不是只剩仇恨的复仇机器。”
他走向温知寒,把她轻轻扶起来。
温知寒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震惊和钦佩。
“你……你突破了?”
赵野点点头。
“A级了,我能感受到。”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厉狂。
“第一座山,我跨过去了。”
温知寒伸出手抚摸赵野的脸颊,发出了来自内心的、疲惫但又温暖的微笑。
“恭喜。”
赵野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
此时赵野的腿还在疼,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但他没有停,也没有表现出痛苦。
温知寒靠着他,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微弱。她的能压已经完全耗尽,连睁眼都费力。
“赵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嗯?”
“回去之后…你要好好休养了。”
赵野沉默了几秒。
“我会的。”
温知寒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月光下,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身后,厉狂依然趴在那里,浑身颤抖,不知是疼还是怕。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瘸子,一个他曾不屑一顾,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