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很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裹着,不用想事,不用动。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好像本来就该在这里。
有人撞我。
左边,肩膀。我往前冲了两步。撞我的人扭头,喘着气,脸在黑暗里白得发亮。他喊:“跑!快跑!”
他急。他慌。他眼熟。
为什么?
我往他身后看。
一个人冲过来。满身是血。那些血还在往下淌,一路淌过来。他手里有东西在闪。他在嚎,但不是人那种嚎——像是喉咙破了,从破口里挤出来的声音。
恐惧攥住我的胃。左边肋骨下面突然刺痛。很尖,很深。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血。但我知道那个位置。
我知道那个位置。
我跑了。身体自己跑的。脑子还没动,腿已经动了。
跑。不能死。跑。不能死在这儿。
前面那个人在跑。他气喘吁吁,越来越慢。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比人长,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
我追上他,跑到他旁边,喊:“加油!别停!会死的!跑起来!”
他扭头看我。
他的眼神散了。不是累的那种散——是瞳孔不聚焦,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越来越慢。我急。我回头喊:“加油!”
他停了。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没在喘气。他站着,一动不动,就看着我。
我没停。我离他越来越远。我还在喊。
他离我越来越远。离那个血人越来越近。
他倒下了。
血人扑上去。不是扑,是飘过去。太快了。他趴在他身上,啃。咬。他没有挣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
他不再动了。
恐惧,刺痛,愧疚,在我心里搅成一团。但我还在跑。脚没有停。
我撞到一个人。
真好。我还有伙伴。
我喊:“跑!快跑!”
他傻站着。他不动。他不喘气。他就在那儿站着,看着我。
我回头再喊一次——
他的脸。
那张脸。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
我没气了。腿沉了。我慢下来。我在想那张脸。
他追上我,跑到我旁边,喊:“加油!别停!会死的!跑起来!”
他的声音。我的声音。
我愣住。这话我刚说过。
我彻底停了。站着看他的背影。他跑远了,回头看我,还在喊。他的嘴在动,声音传过来,是我的声音。
那是我的背影。那是我的脸。那是我。
血人追上我了。我把他忘了。
血人把我撞倒在地。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地是凉的。地面在抖。不知道是他跑过来的震动,还是我在抖。
我扭头看——
血人的脸。也是我。
他低着头看我。他在笑。他的嘴咧着,血从嘴角往下淌。那不是咬别人沾上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从他身体里往外流。
血人趴下来,凑近我,兴奋地喊:“是我!别怕,是我!”
他的脸贴到我脸上。凉的。湿的。他扎进来。和我融在一起。
前面又出现两个人。在跑。我得告诉他们——是我,别怕,是我。
我张嘴喊。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嚎叫。
那不是人的嚎叫。是喉咙破了、从破口里挤出来的那种。
我追他们。他们在逃。
不对,是我在逃。是我们在逃。是我。
我要告诉他们——别怕!是我!我是我!
后面的我撞到前面的我。前面的我踉跄一下,回头,傻愣愣地看我。
对,看清楚。是我。我是我。
他跑了。惊慌地跑。
别跑。是我啊。
后面的我追上前面的我。前面的我变成后面的我。后面的我停下来。
他发现了。他终于发现我是我了。
我抓住他。把他撞倒在地。我趴在他身上,兴奋地喊:“是我!别怕,是我!”
他的脸。我的脸。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我的眼睛。瞳孔里有个影子。
我在他眼睛里看见——
白光。天花板。机器在响。有人在按我胸口。
“患者心跳恢复了!心跳恢复了!”
他们很喜悦。我全身疼。疼得很好。疼得很真实。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之前的画面——
周末。逛街。有人拿刀冲过来。他捅我。我低头看,左边肋骨下面,有东西在往外淌。我抬头看他的脸。
我在跑。
他在追。
他是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