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青叶医馆那扇没关严实的木门缝,斜斜地切进屋里,在泥土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希尔芙趴在柜台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翠绿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跳舞的灰尘,有点犯困。
开业第七天了。
情况比她预想的,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第一天完全没人上门,第二天下午来了个被镰刀划破手指的农户,她帮忙清洗、包扎。第三天,隔壁刘婶领着个拉肚子拉得小脸发白的孩子过来,她给了两包用大树叶包好的、混合了止泻草药磨成的粉末,嘱咐兑温水喝。第四天、第五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头疼脑热、或是扭了脚的镇民。
她没用什么高深的医术,就是最简单的清洁、包扎,配上那些被她用能力优化过、药效似乎格外显著的草药。镇民们起初带着怀疑,但用了药后见效快,态度也就从试探变成了半信半疑,最后变成“这精灵姑娘好像真有点本事”。
但问题也来了。
希尔芙直起身,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原本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草药包,如今已经空了大半。止血的见底了,退热的只剩两小包,消食的倒还有几包,毕竟镇民们普遍吃得节俭,消化不良的少。
后院那块被她简单翻整过的地里,虽然她“嘱咐”过撒下去的种子要“好好长”,也确实冒出了稀稀拉拉的嫩芽,但要等它们长成能用的药材,至少还得一两个月。
“库存告急啊。”她嘀咕着,伸手从抽屉里捡起一片干枯的薄荷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清凉的气味依旧,但叶片本身已经失去了水分和大部分活性。她的能力能让新鲜植物达到最佳状态,甚至延长其鲜活期,但对这种已经彻底干燥处理的草药,效果微乎其微。
看来,坐吃山空是不行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敞开的木门,望向镇子外那片熟悉的、被薄雾笼罩的森林轮廓。阳光洒在林梢,给墨绿色的树冠镀上了一层金边。
得去采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希尔芙的第一反应是:麻烦。
上辈子为了赶项目进度,她可以连续熬几个通宵,但那是被迫的。这辈子她发誓要摆烂,任何需要主动“劳动”的事情,都会触发她灵魂深处的懒惰警报。
可是,不去采药,医馆就开不下去。医馆开不下去,她就没收入。没收入,她就得饿肚子,或者灰溜溜滚回森林继续当野人。
而她已经有点习惯了这张虽然硬邦邦、但至少是“床”的木板铺,习惯了刘婶偶尔端过来的热粥,习惯了不用风吹日晒就能解决温饱的安稳感。
“啧。”她撇了撇嘴,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趴太久而有点发麻的手臂。“这就是所谓的‘为了更高质量的摆烂,不得不进行战略性劳动’吧。”
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心里那点不情愿也就消散了大半。毕竟,采药这活儿,对她来说,其实算不上多累。
半个时辰后,希尔芙背着刘婶借给她的那个旧藤编药篓,踏上了通往迷雾森林的小路。药篓有点大,衬得她身形更显纤细,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了一下,几缕碎发随着脚步在脸颊边晃动。她依旧穿着那身薄纱白袍和软底便鞋——刘婶给过她一套粗布衣服,但她试了试,布料太糙,磨得皮肤不舒服,就婉拒了。好在白袍虽然看着轻薄,但似乎有点自我清洁和轻微调节温度的效果,不愧是“精灵出品”。
离开镇子边缘,踏上那条熟悉的土路,周遭立刻安静下来。田野的风吹过,带着作物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农舍的炊烟在蓝天背景下袅袅升起。希尔芙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均匀,药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进入森林边缘,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温度也降了几度。湿润的泥土和腐殖质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草木特有的清香。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让远处的景物显得影影绰绰。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将注意力稍稍散开。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魔法,更像是将她的空灵状态主动向外延伸一点,去轻轻感受周围植物的情绪。很快,一些模糊的反馈像水底的涟漪般荡回她的意识。左边那丛灌木传来“阳光很好、很满足”的惬意感;右前方那棵老杉树则带着点“根部有点干”的细微渴求;而更远处,几个方向同时传来了“成熟”、“药性温和”、“可用”之类的、更加指向明确的模糊讯号。这些讯号没有具体语言,更像是一种直觉和感觉的混合体,但对希尔芙来说,足够指路了。
她朝着其中一个感觉最清晰的“可用”方向走去。那是一小片背阴的坡地,湿润的腐殖土上生长着一丛丛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深绿色植物,正是她急需的止血草。普通的止血草采摘需要小心连根挖出,尽量保持根须完整,晾干后药效才会好。但希尔芙有更省事的法子。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株长势最好的止血草叶片。
肉眼可见的,那株止血草的叶片色泽变得更加深沉油亮,锯齿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光晕,连植株都似乎稍稍挺拔了一些。她这才小心地将它连同完整的根须拔起,抖掉泥土,放进药篓。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而这株止血草的品相,已经远超普通采药人精心照料下能得到的极品。
“这能力,当个自动草药优化机倒是挺合格。”她一边采摘,一边在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上辈子要是会这手,还当什么程序员,去搞有机农业或者高端花卉栽培,说不定早就财富自由提前退休了。
可惜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个奋斗心思,优化草药只是为了自己躺得更舒服,本质没变,还是打工,只是老板变成了自己那点口腹之欲和懒骨头。
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一个时辰,她背后的药篓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品相完美的止血草,清心草和宁神花也收获了不少,甚至还在一个树根下发现了几簇罕见的、对跌打损伤有奇效的“接骨木”幼苗,被她顺手优化后也挖了出来。药篓变得沉甸甸的,收获远超预期。按照这个速度,再采一会儿,就足够医馆用上大半个月,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可以高枕无忧。
阳光逐渐变得炽烈,穿过林隙落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希尔芙感到有些饿了,也懒得再走,就近找了块被树根拱起、相对干燥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拿出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用力咬了一口。饼子很干,有些拉嗓子,味道也寡淡,只有一点点盐味和麦子本身的香气。她嚼着饼子,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上辈子的肥宅快乐水,冰镇过的,一口下去气泡在舌头上炸开,那爽感。还有金黄酥脆、撒满辣椒面和孜然的炸鸡翅。
“想什么呢。”她甩甩头,把嘴里干涩的饼子咽下去,又灌了一口随身水囊里带着清甜气息的泉水。“那些玩意儿好吃是好吃,代价是加班、秃头和猝死。现在虽然只有干饼子泉水,但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改需求,不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血赚不亏好吗。”自我安慰了一番,感觉手里的干饼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她慢悠悠地吃完一个饼,把另一个包好放回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靠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眯起眼睛看着头顶被枝叶分割成碎片的蓝天。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不知名鸟儿的清脆鸣叫,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始无终的安眠曲。困意又有点上涌,她想着,要不就小憩一会儿?反正时间还早,药也采得差不多了。
太阳渐渐爬过中天,开始向西倾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薄雾似乎也浓了一些,在光束中缓缓流淌,宛如实质。鸟鸣声多了起来,远处偶尔传来小动物穿过灌木的窸窣声,但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平和,没有任何危险的预兆。
“差不多了。”她掂了掂药篓的重量,不算太重,但足够医馆用上十天半个月了。
微风拂过,带来森林深处各种草木花朵混合的香气,以及那股始终弥漫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魔法元素气息。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潺潺的水声,清脆的鸟鸣,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轻响。
没有代码,没有会议,没有永远响个不停的手机,没有需要赔笑脸的客户和老板。
只有她,这片安静的森林,和一篓子自己亲手采来的、品质绝佳的草药。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的满足感,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上辈子她也曾幻想过逃离城市,归隐田园,但那只是高压下的短暂臆想,很快就会被现实和房贷击碎。而现在,她真的坐在了一片奇幻森林的溪边,靠着自己的能力,自给自足,虽然不富裕,但至少,自由。
“好像……也不坏?”她低声自语,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红果子。
甚至可以说,比“不坏”还要好一点。
当然,如果床能再软点,吃的能再多点花样,那就更完美了。不过,慢慢来,不急。
休息够了,希尔芙站起身,重新背起药篓。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森林外走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快。也许是心情放松,也许是满载而归的充实感。她踩着松软的苔藓和落叶,银色的长发在透过林隙的斑驳光影中偶尔闪亮一下,白袍的衣角拂过路边的灌木,沾上些许露水和草籽。
走着走着,她忽然哼起了歌。是上辈子不知什么时候听过的、旋律简单轻快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随意地哼着。
哼歌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就有点陌生了。上辈子她似乎总是很累,累到连听歌都只想听舒缓的纯音乐,更别提自己哼唱。现在,这轻快的调子却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唇边,与林间的风声、鸟鸣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她脑海里莫名闪过这句诗,虽然情景不太对,但那份闲适的心境,却意外地契合。
她忍不住笑了。
笑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想起古诗,也笑这穿越后看似荒诞、实则,还算不赖的生活。
太阳又下沉了一些,金色的余晖给森林边缘的树木镶上了一道暖融融的边。前方,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透过枝叶的缝隙,已经能看到远处开阔的原野,以及更远处枫叶镇那些低矮房屋的模糊轮廓。炊烟再次袅袅升起,散入傍晚淡紫色的天幕。
希尔芙加快了些脚步,药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草药散发出混合的清新香气。
肚子有点饿了。回去先把草药分类处理一下,该晾晒的晾晒,该研磨的研磨。然后,煮点粥?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踏出了森林的边缘。原野上的风立刻迎了上来,带着与森林里截然不同的、更开阔的气息,吹起她银色的长发和薄薄的袍角。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沉入暮色、被薄雾笼罩的墨绿色林海,再转头看向前方那片亮起点点灯火、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小镇。
希尔芙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篓带子,让药篓的位置更舒服些,然后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枫叶镇的、被夕阳拉长了身影的土路。
脚步轻快,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这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在风景这么好的地方散步,采采药,治治小病,赚点小钱,没人管,没人催。
确实,比 996 强多了。
她这么想着,哼歌的调子,又不自觉地飘了出来,融进了傍晚温柔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