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把整条土路都染成了暖金色,希尔芙背着沉甸甸的药篓,踩着被晒得松软的泥土往枫叶镇走,脚步不急不缓,甚至有点悠闲。药篓里满溢的草药香气混着林间特有的湿润空气,在她身边缭绕,偶尔有几只晚归的雀鸟从头顶掠过,啾啾叫着飞向镇子方向。
她哼歌的调子还没停,是那首没歌词的轻快小曲,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老远。心情确实不错,采药顺利,收获满满,足够医馆用上大半个月,这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可以心安理得地趴在柜台上发呆,晒太阳,睡觉,不用为库存发愁。完美符合她“战略性劳动换取长期摆烂”的人生信条。
走到离森林边缘约莫一里地的地方,土路在这里拐了个平缓的弯,绕过一小片低矮的灌木丛。风忽然转了向,从路边的灌木丛后面吹过来,带来一股不太对劲的气味。
希尔芙停下哼歌,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铁锈味。
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住了。
土路旁大约五六步远的草地上,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在夕阳下反射着粘稠的光。血泊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凝固,中心部分却还带着新鲜的、近乎发亮的猩红,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血泊周围的野草被压倒了一大片,东倒西歪,草叶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珠,泥土也被蹬出杂乱的沟痕,像是有人在这里剧烈挣扎过。
没有尸体,也没有明显的武器残骸。只有血,大量的血,和一片狼藉的打斗痕迹。
希尔芙站在原地,翠绿色的眼睛扫过那片血泊,又看向四周。原野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远处枫叶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炊烟依旧袅袅。没有喊杀声,没有追击的动静,连鸟叫都似乎比刚才稀疏了些。
她的第一反应很明确:麻烦。
大麻烦。
上辈子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加上这辈子短短几周的“摆烂精灵”生涯,都告诉她同一个道理:远离是非,能躲就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这种明显涉及暴力、流血、可能还有仇杀或追捕的事件,沾上边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后续麻烦,调查,询问,说不定还有危险人物找上门。
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她只想回她的青叶医馆,把草药分类晾好,煮碗粥,然后躺在刘婶送的旧躺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数星星,睡觉。
所以,绕过去。
她甚至没有犹豫,脚步一转,就打算从血泊另一侧,贴着更远的草丛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药篓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里面优化过的宁神花散发出更浓郁的安抚性香气,像是在强调“别管闲事,回家躺平”。
她真的走出了五步。
步子迈得挺稳,眼睛盯着前方镇子的灯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粥里要不要加一点今天采到的、带着清甜气息的野菜。
然后,不知怎么的,刚才惊鸿一瞥的某些细节,顽固地钻回了她的脑海。
血泊的形状……不太对。不像是单纯受伤流血浸润出来的,边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流着血还在艰难爬行,或者,被拖动过。压倒的草丛朝向,也隐约指向灌木丛更深处,而不是散乱无章。
还有,风里除了血腥,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草木也不属于泥土的毛皮气味?
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点长,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李思凡啊李思凡,”她低声叫着自己上辈子的名字,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部下,“你上辈子就是心太软,老板画个饼你就拼命加班,同事甩个锅你就默默接着,加班费没挣着几个,猝死福报倒是领了一份。这辈子都穿越成精灵了,都发誓要摆烂了,怎么这破毛病还是改不掉?”
“算了。”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干脆转回了身。“就当是职业病?毕竟现在顶着‘大夫’的名头。”虽然她这个大夫半吊子都算不上,全靠一手植物优化和基础常识硬撑。
她走回血泊边缘,小心避开那些尚未凝固的血液,目光沿着草丛被压塌的痕迹,投向灌木丛深处。痕迹延伸进去不到两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蜷缩在灌木阴影下的、几乎与深绿色枝叶融为一体的身影。
希尔芙蹲下身,拨开挡在前面的几根带刺的枝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毛茸茸的、尖端透着些许粉嫩的银白色耳朵。此刻那对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紧贴着沾满血迹和泥污的银白长发,耳尖的绒毛还在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耳朵下面,是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五官精致却带着锐利的线条,即使昏迷中也紧蹙着眉,嘴唇干裂发紫。珀色的眼瞳被眼皮覆盖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血珠和尘土。
视线往下,是被撕裂的黑色皮质装束裹着的身体。纤细却隐含流畅肌肉线条的腰肢裸露了一截,衣物的破损处露出白皙的侧腹肌肤,在暮色中泛着柔润的光泽。左胸处一道斜向的伤口最为触目惊心,深色的衣料被割开,翻卷的皮肉和隐约可见的肋骨在暗淡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从她身侧蓬松的、银白色的、此刻却沾满血污和草屑的大尾巴。尾巴极长,毛量惊人,即使在如此狼狈的状态下,依旧能看出原本该是何等华丽耀眼。银白色的毛发如冬日初雪,每一根都泛着细腻的光泽,此刻无力地搭在地上,却依旧柔软得让人想将脸埋进去。此刻它无力地搭在地上,尾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
雪狐族。
而且不是一般的雪狐族。这身装束,这满身新旧交加的伤,还有这种重伤濒死却独自逃到这里的处境,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旅人或镇民。
麻烦程度再次飙升。
希尔芙的嘴角抽了抽。但她已经蹲在这里了。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最严重的左胸伤口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了上去。触手一片冰凉湿滑,混合着血和冷汗。她集中精神,尝试像对待植物那样,将那股“希望恢复”的意念传递过去。
效果微乎其微。
她能感觉到伤口处的细胞活性被稍稍激发了一下,出血似乎减缓了一丁点,但也就仅此而已。伤口本身没有愈合的趋势,那些青紫的疑似感染或毒素侵蚀的迹象也没有消退。她的能力,似乎对非植物、尤其是动物的血肉之躯,效果大打折扣。大概只能起到一点刺激生命力、辅助凝血的最基础作用,想要靠这个救命,远远不够。
“果然不是万能啊。”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指尖,又看了看药篓。
好在,她今天采的药里,正好有大量刚刚优化过的、药效顶尖的止血草和清心草,还有一些辅助消炎的草药。她迅速从药篓里翻找出几株品相最好的止血草。顾不上脏,直接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捣烂,绿色的草汁混合着草纤维,散发出强烈的药香。她又扯下自己白袍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衬布,将捣烂的草药厚厚敷在那道左胸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动作算不上多娴熟,但足够利落。右腹和左肩的伤口也如法炮制,用了稍少的药量。
“真是给自己捡了个天大的麻烦。”她一边嘀咕,一边试着将对方扶起来。入手比看起来更轻,但毕竟是昏迷的人,全身软绵绵的不好着力。她试了两次,最后索性转过身,半蹲下,抓住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腰腹用力,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好沉!虽然个子纤细,但肌肉密度显然不低,加上那条湿漉漉沉甸甸的大尾巴拖在后面,重量远超预期。希尔芙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反手托住对方膝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条碍事的大尾巴勉强垂在身侧,不至于拖地。药篓还背在背上,前后负重,让她走起来有点摇晃。
“算你运气好,碰上我这个怕麻烦却偏偏没法见死不救的。”她喘了口气,背着昏迷的狐娘,迈开步子,朝着枫叶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身后,与那片渐渐被暮色吞没的暗红血泊,重叠在一起。
镇口的槐树下已经没人了,炊烟更浓,饭菜香气四溢。偶尔有晚归的镇民看到她背着个血糊糊的人回来,都吓了一跳,但认出是她后,也只是惊讶地多看两眼,没人上前阻拦或盘问——精灵大夫救个受伤的异族人回来,虽然稀奇,但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大夫心善嘛。
希尔芙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背着人回到青叶医馆。用脚勾开没锁的木门,摸黑走进里间,小心地将背上的狐娘放到自己的木板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抹了把额头沁出的细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绀,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起伏。敷上去的草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至少最严重的左胸伤口没有再渗血。
她打来清水,用干净的软布蘸湿,小心擦去对方脸上、颈间和手上大片的血污和泥垢。露出真容的脸,在灯火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脆弱感的美丽,只是眉宇间锁着的痛苦和疲惫,让人看了心里发紧。那条大尾巴上的血污比较难处理,她只简单擦拭了沾染较少的部分,更多的打算等明天再说。
清理完表面,她又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伤口,确认没有松动。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雪狐族少女,油灯的光在她翠绿色的瞳孔里跳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床上人微弱断续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夏虫低鸣。草药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希尔芙托着腮,看了半晌,最后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伤得这么重,可别死在我这儿啊。”
“不然更麻烦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站起身,去外间准备烧点热水,再翻找一下有没有适合内服的、药性温和的草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床上的狐娘,依旧沉睡在无知无觉的黑暗里,只有尾巴尖,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几不可察地,又轻轻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