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瞳孔刚掀开一条缝时,夜啼的第一反应是摸腰后的短匕。指尖触到的却是柔软干燥的布料,伤口处传来的钝痛让她猛地僵住,意识瞬间回笼。
浓重的草药香混着一股清浅的草木气息裹着她,鼻尖萦绕的味道陌生却又意外地让人安心。她费力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银发少女。对方穿着半旧的白色袍子,翠绿色的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绿宝石,正拿着干净的布巾,动作随意地擦着她额角渗出的虚汗。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皮肤时,夜啼紧绷的肩背下意识颤了一下。
“醒了?”
少女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风吹过林间树叶的声响,没有关切也没有疏离,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夜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救了我?”
“嗯。”少女应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去整理旁边木桌上堆着的草药,头都没回,“伤好了就走吧。”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夜啼混乱的意识里。她愣在原地,甚至忘了伤口的疼。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这回事。在刺客组织里,受伤了要完成三倍的任务才能换到疗伤的药,帮同伴挡了刀也要等价换回对方手里的情报,连喝一口热水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她无数次在重伤濒死的时候想过,要是有人能拉她一把就好了,可真遇到了,对方第一句话居然是“伤好了就走”?没有索要报酬,没有提出条件,甚至连一句“你是谁”都没问?
夜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能躺在那,盯着少女的背影发呆。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屋子里只有草药被捣碎的轻响。夜啼躺在木板床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过往的画面:雪狐族被屠戮时漫天的火光,刺客组织里冷冰冰的石床,执行任务时溅在脸上的血,还有被追杀时后背擦过的箭风……每一段记忆里都带着刺骨的冷,唯独此刻,小小的屋子里暖融融的,草药的香气裹着她,连伤口的疼都好像轻了不少。
她偷偷打量着那个叫希尔芙的精灵少女。对方蹲在地上捣药,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嘴里还哼着没调的小曲,听起来懒洋洋的。
捣完药,她起身走到窗边,指尖碰了碰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小花,那花居然立刻直起了腰,花瓣都亮了几分。夜啼看得眼睛发直,却没敢问。希尔芙身上好像有种奇怪的魔力,她明明能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攻击力,甚至连走路都轻飘飘的,可自己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居然在她身边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夹了好几天的尾巴,也悄悄放松了些,尾尖甚至无意识地晃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时,耳朵尖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攥紧被子把尾巴压在身下。
沉默到太阳快偏西的时候,夜啼才终于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好了些,还是带着点沙哑:“我叫夜啼。你呢?”
希尔芙正把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塞进抽屉里,头也没回,随口应道:“希尔芙。”
第二天给伤口换药的时候,夜啼咬着牙忍住疼,等希尔芙包好最后一圈布条,才低声说:“我可以付钱。或者……你有什么人需要解决吗?我都可以帮你。”她习惯了等价交换,平白受了这么大的恩惠,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希尔芙抬头看了她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摇摇头:“不需要。付钱我也没地方花,找仇家更麻烦。”她把用过的布条扔进水盆里,又补充了一句,“你伤好利索了,能自己走,就算两清了。我这小医馆,也养不起闲人。”
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迂回,夜啼却没觉得受伤,反而更懵了。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遇到对“杀人”这种事第一反应是“麻烦”的人。
到了饭点,希尔芙去外间灶上煮粥。是刘婶早上送的新米,她还丢了两把今天刚采的甜荠菜进去,煮出来的粥带着淡淡的清甜味。她盛了两大碗,端了一碗递到夜啼床边,还递了个木勺:“刚煮的,温的,自己能喝吧?”
夜啼点点头,接过碗。瓷碗温温的,贴在手心,暖得她指尖都发颤。她很久没喝过热乎的粥了,在组织里吃的都是冷硬的干粮,执行任务时有时候连水都喝不上,更别说有人给她煮东西。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香混着荠菜的清甜,烫得她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慢慢咽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连四肢百骸都跟着暖了起来。
希尔芙自己端着碗坐在窗边,边喝边望着外面发呆,嘴里还小声嘀咕:“明天得把草药搬出来晒一晒,后院那几株薄荷好像要发芽了,得记得浇水……”碎碎念的内容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件和利益、危险沾边。夜啼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尾巴尖悄悄卷了起来,像藏了个不敢让人知道的小秘密。
夜幕慢慢落下来的时候,希尔芙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把小小的屋子裹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夏虫叫得很轻,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夜啼看着希尔芙蹲在地上整理药篓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是雪狐族遗孤。”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族里没别人了,我小时候被刺客组织‘影刃’捡回去,养大了当杀手。这次他们让我去杀镇子上的老弱妇孺,我不肯,就被当成叛逃的,一路追杀到这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泛了白,尾巴硬得像根冻住的棍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希尔芙的背影,等着对方露出害怕、厌恶的表情,然后把她赶出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大不了去森林里躲着,等伤好了就走,绝对不连累她。
希尔芙手里捏着的草药停了三秒。
夜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然后她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夜啼,皱了下眉,问出的话完全出乎夜啼的意料:“所以,你是想赖在这儿?”
夜啼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可以帮你干活!打扫卫生、整理草药、看门采药都行,我学东西很快的。而且我听觉好,很远的地方有人过来我都能听见,绝对不会把麻烦引到你这儿,也不会连累你。”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希尔芙,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朵尖绷得直直的,尾巴上的毛都快炸起来了。
希尔芙听完,没立刻回答。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医馆,扫地要自己扫,晒药要自己晒,采药还要自己跑,多个人干活好像……确实能省不少事?她又看了看夜啼紧张到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炸得像个毛球似的尾巴尖,哦了一声,把手里的草药放进抽屉,语气随意得不行:“随你。别吵我睡觉就行。”
夜啼愣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尾巴瞬间软了下来,甚至还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一下。她赶紧压下尾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希尔芙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指了指里间旧柜子后面那块相对干燥的空地:“那边空着,你自己收拾。我要睡了。”说完,她就爬上自己的小木板床,拉过薄被往身上一盖,背对着夜啼的方向,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夜啼慢慢从床上挪下来,一步一步挪到那块空地。地方不大,刚好够她蜷缩着躺下,隐蔽又安静,刚好符合她多年来养成的安全感习惯。她坐下来,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抱在怀里,嗅着空气里淡淡的草药香,还有希尔芙身上飘过来的清浅草木气息,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困意慢慢涌上来,她慢慢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连一个噩梦都没做。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寂静的小屋里,落在两个熟睡的人身上。背对着夜啼的希尔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以后晒草药、扫地这些活,终于不用自己干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