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芙是被一股淡淡的糊味熏醒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没透过窗棂钻进来。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挠了挠乱翘的银发,顺着糊味的方向往厨房摸。
厨房的灶台前蹲了个纤细的身影,银白色的狐耳耷拉着,上面沾了点黑灰,正笨拙地用木棍拨弄灶里的柴火,半干的柴火冒出浓烟,呛得她时不时偏头咳嗽,却还是硬撑着往锅里添水。
听见脚步声,夜啼猛地回头,琥珀色的瞳孔里还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下意识要站起来,却扯到了左胸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扶着灶沿才稳住身形。“我看你昨天煮粥用的是米缸里的新米,柴火就堆在灶边的筐里,就想提前煮好。”她的声音还有点哑,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盯着自己沾了灰的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希尔芙走过去探头看了眼锅里,米已经下了,只是水放少了大半,锅底沾了一层薄薄的焦糊。
她叹了口气,把夜啼扶到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伤口还没好就瞎折腾,好不容易救回来再挣开线,我还得浪费草药。”
夜啼抿着唇没说话,尾巴轻轻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衣角,看着希尔芙熟门熟路地添水调火,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草木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粥煮上的间隙,夜啼又闲不住了。她拎着墙角的扫帚要去外间打扫,刺客的身形灵活,垫着脚就能轻松够到货架最上层的灰尘,只是抬手的动作扯到伤口,她就咬着牙嘶一声,动作顿半秒再继续。扫帚她用得极不顺手,明明是很轻的竹枝,扫到地面上却总扬起一阵灰尘,呛得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尾巴上都沾了一层薄灰,炸得像个蓬松的毛球。
希尔芙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实在忍无可忍,走过去接过扫帚,“扫地要轻,别跟砍人似的用那么大力气。”她边说边示范,手腕轻轻用力,灰尘就乖乖聚成了一小堆。夜啼站在旁边看得认真,狐耳竖得笔直,像在听什么顶级的暗杀技巧教程。
早餐端上桌的时候,粥的香气裹着甜荠菜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夜啼捧着碗喝了两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我知道影刃组织的很多情报,附近山林里的魔物分布我也熟,要是有人找你麻烦,我也能帮你解决,这些都可以抵医药费和饭钱。”希尔芙咬着勺子摇摇头,“太麻烦,情报我用不上,有人找麻烦你再添乱更麻烦,你就老老实实帮我扫地晒药采药,把欠的活干完就行。”夜啼愣了愣,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两下,赶紧低头扒粥,把泛红的耳尖藏进额前的碎发里。
太阳升得高了,医馆的门刚打开,就有镇民陆续过来。刘婶拎着一兜刚下的鸡蛋进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希尔芙身后的夜啼,目光在她的狐耳和尾巴上停了两秒,非但没害怕,反而笑着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到她手里,“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小丫头吧,看着精神多了,多吃点补补。”夜啼攥着温热的鸡蛋,整个人都僵住了,从小到大她接触的人类要么是要杀她的目标,要么是要抓她的追兵,第一次有人给她递吃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接下来来的老王是来换跌打损伤的膏药,希尔芙蹲在药柜前翻了翻,随手递给他两包优化过的膏药,收了他拎来的半兜新鲜野菜就算结账。
夜啼站在里间门后看了一上午,心里默默列了份观察报告,希尔芙的战斗力近乎为零,走路都轻飘飘的,生活技能点全点在了草药和怎么躺最舒服上,给人看病全靠摸两下草药就知道合不合适,收费要么是几个铜子,要么是一兜菜半袋米,随性得很,偏偏镇民都买账,一口一个希尔芙大夫叫得亲热。
等所有镇民都走了,夜啼才慢慢走出来,盯着希尔芙的侧脸看了半天,小声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我之前可是杀手,杀过很多人。”希尔芙正把野菜分类放进菜筐,头都没抬,“你要是坏人,昨天刚醒就动手了,或者根本不会安安稳稳躺三天等我救。想那么多干嘛,麻烦。”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希尔芙拎着药篓要进迷雾森林采几株快过季的清心草。
夜啼立刻拎了把小柴刀跟上来,“我跟你去,森林里有小魔物,我帮你警戒,不会拖你后腿。”希尔芙本来嫌多个人麻烦,但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迷雾森林里的薄雾还没完全散,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味,希尔芙走得慢悠悠的,顺着植物传过来的微弱感知走,总能在最偏的角落找到长势最好的草药,效率比平时快了一倍还多。夜啼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耳朵时刻竖得笔直。
希尔芙挖完最后一株清心草,蹲在溪边清洗根须上的泥,银白的长发垂下来,夜啼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血腥味,没有追杀的脚步声,连空气里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这么踏实,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彻底松下来,尾巴软乎乎地垂在身后,连尖部都放松地晃了晃。
采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希尔芙在灶里添了柴火,把屋子烤得暖融融的,搬了小凳坐在炉火边给夜啼换药。纱布解开的时候,伤口已经长合了大半,边缘的红肿都消了,夜啼的恢复力比预想的还要好。炉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暖黄的光晕晃得人心里发软,夜啼盯着希尔芙垂下的眼睫,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开口。
“影刃组织对叛逃者的惩罚很重,尤其是我这种王牌杀手,这次派来的追猎小队只是先头,后面肯定还会有更厉害的人来。”她的声音很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你放心,我会在他们找到镇子之前就把人解决掉,绝对不会连累你和镇上的人。”
希尔芙没说话,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给她缠纱布。夜啼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我还记得族里没被灭的时候,长老会给我摘雪原上的红浆果,我那时候总跟着族里的小崽子在雪地里跑,尾巴沾了雪,跑起来像拖了个白绒球。”说到这里她嘴角翘了翘,很快又落下去,眼底带着点化不开的落寞,“后来就只剩我一个了,在组织里的日子,每天醒过来都要想今天能不能活过晚上。”
希尔芙把最后一圈纱布系好,收拾好药碗放在旁边,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哦了一声,“那你就更得好好养伤了,伤好了才能干活抵债,我可不养伤号。”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早上煮的粥,虽然糊了点,火候还行。”夜啼彻底愣在原地,她以为会听到安慰,会听到驱赶,会听到恐惧的质问,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两句最平常的话,没有同情,没有疏离,就像在说今天的菜很新鲜一样自然。
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尾巴轻轻、试探性地往前伸,软乎乎的尾尖圈住了希尔芙放在膝盖上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宝贝。希尔芙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抽开,只是低头看了眼缠在手腕上的毛茸茸的尾巴,小声嘀咕了一句,“毛茸茸的,不错。”炉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木柴烧透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窗外的虫鸣细细碎碎的,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是枫叶镇最平常的夜晚。
希尔芙半眯着眼靠在墙上,像是快要打盹,夜啼坐在她旁边,尾巴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的温度,还有空气里清浅的草木香,心里某个空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她看着希尔芙安静的睡颜,在心里默念,这里,好像终于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