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希尔芙刚把医馆的门打开,夜啼就举着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胳膊凑过来,说要跟着一起去采药。希尔芙盯着她胳膊看了两秒,想起昨天她擦货架的时候抬手扯到伤口,嘶嘶抽气还要硬撑着说没事的样子,果断摆了摆手。
“你留在家看店,我自己去就行。”
夜啼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到了地上,委屈得像个被抢了浆果的小兽。希尔芙没理她,背了药篓揣了块刘婶早上送的红薯就出了门,走出去老远还能感觉到夜啼可怜巴巴的目光粘在自己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迷雾森林里的薄雾还没散,空气里混着森林清新的气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乎乎的。希尔芙走得慢悠悠的,根本不用刻意找草药,凭着感知来探索附近有没有需要的药材。清心草长在西边的背阴坡,止血草在前面的小溪边,薄荷再过三天就能摘了,她顺着植物传来的模糊感知走,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药篓装了大半,比平时带夜啼来还快。
采完最后一株需要的药材,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希尔芙找了块背风的平坦草地,从药篓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薄毯铺好,往上一瘫,把装红薯的油纸袋抱在怀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反正医馆也没什么急事,夜啼在那看着不会出问题,先睡个午觉再说。
她咬了一口甜软的烤红薯,满足地眯起眼睛,没一会儿就困意上涌,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兜里,拉过薄毯往身上一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风轻轻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小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树枝上好奇地看了她两眼,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整个森林都安安静静的,只剩远处小溪流淌的声音,安逸得不像话。
睡得正香的时候,希尔芙忽然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刚才还暖乎乎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冰冷,像突然钻进了冰窖里。
她被冻得一哆嗦,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鼻尖都冻得有点发红,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什么情况?这森林还自带空调的?她揉了揉没睡醒的眼睛,还以为是天上的云把太阳遮住了,抬头一看,太阳好好挂在天上,不远处却站了个银发女人,刚好挡在她晒太阳的位置。
女人的头发比她的还长,垂到腰际的发丝银白得像落满了雪。她的皮肤白皙,眼睛是极浅的冰蓝色,像冻住的千年冰湖,身上穿的长裙是看不出材质的银白色,绣着看不分明的暗纹,站在那里周身半米的范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周围的草叶都冻得硬邦邦的,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鸟叫全都停了,连风都好像凝固了一样。
希尔芙眨了眨眼,盯着她看了三秒,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觉得这人站的位置实在太挡光了,而且她身上散出来的冷气实在太足,冻得她鼻尖都发痒。她裹了裹身上的薄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你挡我太阳了,还有能不能把冷气开小点啊,太冷了。”
霜凝本来是例行巡视领地,忽然感知到迷雾森林深处有一股异常纯净的精神力,纯净到连她活了八百年都从来没见过,好奇之下才循着气息找过来,结果就看到个精灵少女躺在草地上睡大觉,看到她居然半点敬畏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嫌她挡光嫌她冷?
她活了八百多年,不管是人类的帝王还是其他龙族的长老,见了她谁不是恭恭敬敬的,就连最桀骜的魔兽闻到她的气息都要吓得浑身发抖,这小精灵倒好,居然把她的龙威当成了冷气?
霜凝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活了八百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最近睡得太多,龙威出问题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刻意释放出一丝龙威。往常这程度的龙威,哪怕是身经百战的人类将军都要吓得腿软,更别说体质柔弱的精灵了。
结果希尔芙只是又打了个更大的喷嚏,把薄毯裹得更紧了,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背对着她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不满地嘀咕。
“都说了冷气开太大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要凉快自己找地方凉快去。”
说完她还往毯子里缩了缩,一副要继续睡的样子。
霜凝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龙威居然真的没用?她低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精灵少女,对方呼吸平稳得很,半点没有受到威压影响的样子,甚至还小声砸了砸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她活了八百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龙威的本质是精神压迫,靠激发目标心底的恐惧和敬畏生效,除非对方的精神力比她强到能完全抵消威压,不然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可这小精灵看起来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弱得风一吹就能倒,怎么可能扛得住她的龙威?
霜凝蹲下身,凑近了一点,仔细打量着希尔芙的侧脸。少女的皮肤很白,银白的长发散在薄毯上,睫毛长长的,脸上半点防备都没有,好像身边站的不是什么威震大陆的银龙女王,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霜凝的声音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冷得清脆,却又意外的好听。
希尔芙眼睛都没睁,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不知道,你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别挡我晒太阳。我睡得正香呢,别吵。”
霜凝挑了挑眉,反而来了兴趣。她活了八百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家伙。她也不走了,转身走到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希尔芙,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她能感觉到,这小精灵的精神力确实非常弱,但是纯净得不可思议,一丝杂念都没有,连一丝一毫的恐惧、贪婪、欲望都找不到,像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的水晶。难怪她的龙威没用,龙威需要引发对方心底的情绪才能生效,这小家伙心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自然就找不到发力的地方。
霜凝就这么坐在石头上,看了希尔芙整整两个时辰。期间她看着希尔芙翻了三次身,吧唧了两次嘴,甚至还小声哼了两句没调的歌,睡得那叫一个香,半点都没因为身边有个陌生人而感到不安。
活了八百年,霜凝见过无数人对她阿谀奉承,也见过无数人见了她吓得屁滚尿流,还是第一次遇到完全把她当空气的人。这感觉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新鲜,反正她没觉得讨厌,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眼看着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霜凝才起身,走到希尔芙身边。她低头看着少女软乎乎的睡颜,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本女王叫霜凝。你叫什么?”
希尔芙被吵得迷迷糊糊醒过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哼唧了一声,“希尔芙……”说完她翻了个身,又要睡过去。
霜凝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动了动,留下一句“记住了”,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她走了没一会儿,周围的温度就慢慢回升,草叶上的薄霜慢慢融化,鸟叫声又响了起来,风也重新开始吹,整个森林又恢复了之前暖融融的样子。
希尔芙又睡了小半个时辰才醒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就是中间好像有点冷,还梦到了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制冷美女,说自己是什么女王来着。肯定是睡懵了。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薄毯叠好塞进药篓,哼着上辈子的流行歌,慢悠悠地往镇子走。
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夜啼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看到她回来,立刻蹦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晃得快出残影,凑过来帮她拎药篓。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夜啼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接过药篓的时候,鼻子不经意地动了动,闻到希尔芙身上沾了一丝极淡的、冷得像冰的香气。那味道不是森林里的草木香,也不是镇上任何一个镇民的味道,是属于非常强大的非人类种族的气息,带着让她本能感到警惕的威压,是龙族的味道。
夜啼的尾巴瞬间就僵住了,耳朵也绷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她抬眼仔细打量了希尔芙一圈,见她什么事都没有,还哼着歌掏出来兜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啃,才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
她没问希尔芙遇到了什么,只是更黏地凑到她身边,软乎乎的尾巴尖悄悄圈住了希尔芙的手腕,力度很轻,像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晚上两个人在油灯下清点草药,希尔芙坐在桌边翻捡今天采回来的药材,夜啼蹲在她旁边帮忙分类,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希尔芙的小腿,暖乎乎的。希尔芙捏了捏她的尾巴尖,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夜啼的耳尖瞬间红了,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没说话,只是把尾巴圈得更紧了一点。暖黄的油灯光晕把小小的医馆裹得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温馨得不像话。只是夜啼的心里,悄悄记下了那道冰冷的龙族气息,打定主意下次不管希尔芙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去采药,绝对不让别的奇怪的人靠近她的希尔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