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边境的风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刚结束剿匪战斗的临时营地旁，士兵们正低头收拾着战场残骸，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
薇奥拉站在营地的高坡上，金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乱，白色军装的下摆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污，左前臂一道两寸长的浅表刀伤还在微微渗血，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脸上没什么表情。副官拿着战报站在她身侧，小声汇报着本次战斗的情况，她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是吐出一个单字作为回应，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场清缴流匪的战斗，她亲手斩杀了十二名顽抗的匪徒，右肩的旧箭伤因为长时间挥剑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钝感。
等所有汇报结束，她转身走下高坡，卸下了沉重的玄铁铠甲，只穿着内里的轻便军装，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抖缰绳就朝着迷雾森林的方向奔去，连日的厮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片森林是她唯一能寻得片刻安宁的地方，她迫切地想来这里散散心，卸下一身的戾气与疲惫。森林边缘的路面还带着湿润的潮气，战马踏过沾着水珠的草叶，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每往前一步，身上的紧绷感就淡一分。
到了森林入口处，她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森林深处走去。军靴踩在腐烂的落叶上，发出软乎乎的闷响，脑海里的刀光剑影渐渐模糊，掌心残留的刀刃触感也慢慢褪去。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逃离那份浸骨的杀戮，寻一处角落好好散心，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能有片刻喘息。周遭的草木气息包裹而来，那股麻木的冷意，也悄悄消散了些许。
她走的是一条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径，走了约莫半小时，便抵达了那处无名小溪。溪水清透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沿岸的浆果灌木挂着红得透亮的小果子，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吹过来，薇奥拉紧绷的肩颈才终于微微放松了些。她卸了马鞍，让马在溪边吃草。她伸手按了按右肩旧箭伤的位置，那里因刚才的拼杀仍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有林间的清风相伴，那份痛感也淡了些，连脑海里匪徒的狰狞面孔，都不再那般清晰。
她正准备在古树下歇会儿，常年征战练就的警觉性突然捕捉到上游方向传来的细碎动静。薇奥拉瞬间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借着树丛的掩护抬眼望去，隔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就看见溪边的青石上窝着个银发的小精灵。
对方抱着个雪白的软枕蜷成小小的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银白的长发铺在青石上，被阳光晒得泛着浅金色的微光，周围的车前草和小雏菊像是有意识似的，都悄悄往她的方向歪着枝叶。
风把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吹过来，薇奥拉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蹭了一下。她从小记事起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战场，手上沾的血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所有人看见她要么是敬畏要么是恐惧，要么就是想攀附她获得好处。此刻看着那个在阳光下软乎乎打盹的小精灵，她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好像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是帝国的将军，身上扛着边境的安稳，怎么能有这么怠惰的想法。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对方身上，看着她衣角沾着的泥点，看着她软乎乎的发顶，居然觉得，好像有点可爱。这个想法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更紧，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粉。
太阳慢慢往西偏了点，角度刚好照到希尔芙的眼睛，她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惺忪地抬眼，刚好就瞥见了躲在树后的薇奥拉。
薇奥拉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都碰到了佩剑的柄，以为对方会被她身上的血腥味和军装吓到，或者像其他人一样露出讨好的神色。可希尔芙只是眨了眨蒙着水雾的绿瞳，毫无戒备地朝她挥了挥手，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也来晒太阳啊。”
说完，她就伸手从身边的小药篓里摸出个红通通的野果，朝她的方向举了举，然后就拿起另一个咔哧一口啃了起来，半点要过来搭话或者探究她身份的意思都没有。
薇奥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被人这么平等又随意地对待，对方既不怕她的将军身份，也不好奇她为什么一身血污出现在森林里，就像对待一个恰巧遇见的普通路人。她愣了好半天，才僵硬地点了点头，犹豫了几秒，从行囊里摸出军用的肉脯，用干净的匕首切下最嫩的一小块，轻轻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朝对方的方向推了推，算是回礼。
希尔芙看见了，露出个干净的笑，点了点头就继续啃果子，吃完了还拍了拍手上的渣，背上小药篓，哼着一段她从未听过的、调子轻快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朝着森林外走了，全程没再多问一句。薇奥拉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指尖还捏着那把没收回鞘的匕首，心脏跳得快得不像话，比她以前单枪匹马冲敌营的时候跳得还快。
直到希尔芙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薇奥拉才起身，走到刚才对方打盹的青石边，手指轻轻拂过还有余温的石面，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软乎乎的宁静气息。
她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牵马、上鞍，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走。回去的路上，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居然觉得久违的轻松，连左前臂的刀伤都好像不怎么疼了，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小精灵软乎乎的笑，还有她哼的那段没听过的小调，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动了动，快得像错觉。
回到军营的时候，副官早就等着她汇报后续军务，她冷着脸一一下达指令，条理清晰杀伐果决，和平时没半点两样。只是等所有军务都处理完，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转过椅子望向窗外迷雾森林的方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默默把迷雾森林这片区域，加入了她需要定期亲自巡查的边境核心安保名单里，理由是边境安定不容有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再去看看那个软乎乎的小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