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风刚歇了两日，新的驻防指令刚下发到各个哨卡，薇奥拉就把三日的军务提前压缩到一天处理完。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常服军装，没带副官也没带亲卫，只牵了自己那匹乌黑的战马，天刚亮就出了军营。对外的说辞是亲自巡查迷雾森林沿线的边境布防，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要去森林里干什么。
战马的步子放得很慢，沿着森林边缘的小径慢悠悠往前走，薇奥拉坐在马背上，紧绷了大半个月的肩颈慢慢放松下来。前两日清剿流匪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军营里到处都是战后的忙碌气息，只有往迷雾森林的方向走，那些嘈杂的声响才会慢慢被风声和鸟鸣盖过去。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佩剑的剑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上次遇见的那个银发小精灵软乎乎的笑脸，连右肩的旧箭伤都好像没那么疼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上次的小溪边。薇奥拉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远处的树干上，放轻脚步往溪边靠，借着粗壮的橡树掩护抬眼望过去，果然看见希尔芙蹲在溪边的草丛里，正低着头挖草药。银白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时不时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小巧的尖耳，嘴里还哼着上次那段调子轻快的小曲，周围的小雏菊和车前草都悄悄往她的方向歪着枝叶，风一吹就晃得像在点头。
薇奥拉靠在树干上，屏着呼吸看了好半天。她活了二十一年，人生里除了练武就是打仗，见惯了尔虞我诈和刀光剑影，从来没见过这么放松的人。希尔芙蹲在地上的样子软乎乎的，指尖碰到枯萎的草叶，那草叶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嫩绿色，她挖完一株车前草，随手丢进身边的小药篓里，动作慢悠悠的，半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薇奥拉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动了动，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本来想就这么远远看一会儿就走，免得打扰到对方，谁知道刚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就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明显。薇奥拉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按到了腰间的佩剑柄上，指节都微微泛白。她知道自己身上还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血气，生怕吓到了那个可爱随性的小精灵，一时间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希尔芙果然抬起头看了过来，绿莹莹的瞳仁蒙着点阳光的碎光，她歪着头看了薇奥拉几秒，突然笑了，软乎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又是你呀？” 她把手里的药锄放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半点害怕或者好奇的样子都没有，就像看见个普通的熟人。
薇奥拉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习惯了别人听见她的名字就露出敬畏或者讨好的神色，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随意的问候。憋了好半天，她才绷着下颌线，声音冷硬地开口：“我是帝国边境驻防将军薇奥拉，今日例行巡查边境防务。”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说的话太生硬，会不会吓到对方。
希尔芙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完全没被“将军”两个字震到，反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叫希尔芙，是枫叶镇青叶医馆的大夫。” 她说完就蹲下身继续挖草药，好像根本不在意面前站着的是帝国最年轻的战功赫赫的将军，也不在意对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森林里。
薇奥拉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松开按在佩剑上的手，指尖还沾着点冷汗。她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么忽视，心里却半点都不生气，反而有点莫名的轻松。她刚想往前走两步，就听见希尔芙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你脚边有刚冒芽的白芨，别踩坏了，晒干了能卖好价钱呢。”
薇奥拉立刻往旁边挪了一大步，动作僵硬得差点崴到脚。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刚冒出来的两株嫩绿色的小芽，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挖草药的希尔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就站在离希尔芙三步远的地方，默默看着她采药，看着她指尖碰到蔫掉的草药，那草药立刻就变得精神抖擞，连叶子都舒展了开来。她不敢出声打扰，就安安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到了对方。
没过多久，希尔芙就把药篓装满了。她撑着膝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溪边的青石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还站着的薇奥拉，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半块青石：“站着不累吗？坐会儿呗，太阳晒着挺舒服的。”
薇奥拉犹豫了好半天，往前走的脚步都放得极慢，怕自己身上的血气熏到对方。她特意拍了拍身上的军装，才挨着青石的边缘坐了下来，身体绷得笔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希尔芙，对方正晃着脚，看溪水里的小鱼，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扫过她的胳膊，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薇奥拉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赶紧转过头假装看溪水，心跳得比上次单枪匹马冲敌营的时候还快。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溪水哗啦啦地流着，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风裹着草木的香气吹过来，混着希尔芙身上淡淡的甜味。薇奥拉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右肩的旧箭伤一点都不疼了，连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尸山血海的画面，都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希尔芙，对方正哼着小曲，手里捏着个小石子往溪水里扔，打出三个漂亮的水漂，转过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薇奥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安宁的时刻，不用想着怎么排兵布阵，不用想着怎么应付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用对着满手的血腥愧疚难安。就这么坐着，吹着风，看着身边软乎乎的小精灵，好像所有的疲惫都能被风吹走。希尔芙也不追问她的身份，也不打听她的事，就自顾自玩着，半点都没有要攀附或者讨好的意思，这种平等的相处，是她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天边染成了暖融融的橙金色。希尔芙背上药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要回去啦。”说完她就挥了挥手，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往森林外走，银白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慢慢消失在林间的小径尽头。
薇奥拉坐在青石上好久都没起身。她看了看希尔芙消失的方向，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翘了翘，快得像错觉。直到天快黑了，她才起身牵过马，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走，步子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当晚，她躺在床上，本来以为又会像往常一样做噩梦，梦见满手的血腥和尸山血海，谁知道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