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个不完美的故事。”
奶奶总是这么对我说，在每次给我讲完一个故事之后。
我的家不算特别穷。
但是，家中总是莫名揭不开锅。
虽然，我常常见到奶奶在责备父亲，却总会在事后，被她的一句“没事的”给搪塞过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
奶奶和父亲也从未在我的面前提及过她。
一次偶然，在邻居阿姨的嘴中，我听说了母亲在生下我后，就离开了这个家。
她还说，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
也许是当时的我还太小，并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不过，也因为她的闲言碎语，父亲严禁幼小的我再次走出家门。
后来，我到了能够去武馆学习的年纪，家里却没有供给我上学的资本。
父亲总是很久才回会回一次家。
所以，能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因为腿脚不便而不常出门的奶奶。
她从来不给我说她的过去，也不和我说什么大道理。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对我露出慈祥的笑容。
不懂事的我总是被她那因为笑容而堆积得更密集的皱纹逗笑。
现在想来，我们这家人真是有着不一样的坏。
但是，她从来没有因为我的不懂事而批评我，还总是为我挡下，那些醉酒后的父亲的打骂。
为了让待在家中的无聊时间变得有趣，奶奶开始给我讲起了第一个故事。
我还记得，那是个名为“小红帽”的故事。
“这真是个不完美的故事。”
“为什么呢？”
“最初的故事中，小红帽没有被救下，最终的赢家是那只邪恶的大灰狼。”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所以，为什么修改后的故事还是不完美呢？”
“我想，这个世界就没有完美的故事……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不完美的故事才会存在它独特的地方。”
“呜……那我想要去创造一个完美的故事！”
幼小的我完全不理解奶奶的话，只是一味地觉得“不完美”是种需要消灭的东西。
于是，每当奶奶讲完一个“不完美”的故事，我都会把之前从奶奶的故事中听过的东西掺进故事中，变成一个新的故事。
每次，在听完我修改过的故事，奶奶总是会忍不住大笑。
融入了“狼人“的《小红帽》，融入了“塞壬”的《海的女儿》，没有吃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还有，最后的，与活着的奶奶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后来的那些故事，是在我年纪稍大些后，知道了“完美”不是单纯的堆砌故事后，尝试修改出的结果。
“以另外的可能性去创造完美……确实是个不断让故事变得美好的选择……”
只是美好，而非完美——那个时候的我，又犯了一个错误，将完美等同于美好。
所以，我总是幻想，我能和奶奶一同书写下更多的，不一样的……故事……
然后不断接近，最后找到那个“完美的故事”。
……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在我12岁的生日时，奶奶送给了我一本由她亲自绘画的童话书。
“不都是些讲过的故事吗？就算有新的故事，奶奶用嘴说给我听不就行了……”
在打开那本书之后，我想收回那些话……
我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那张皱纹更多了的脸。
她在笑着，还是那熟悉的慈祥的笑容。
我却再也无法为之发笑。
一股热流不知何时从我的眼角开始滑落。
我拥进了奶奶那瘦骨嶙峋却异常温暖的环抱。
大哭了一场。
奶奶走了，在我的下一个生日到来之前。
她走的那天，我还是只能待在家中。
她的遗体被不认识的人从家中拖走，抬进了黑色的面包车。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只知道，我想她。
我翻开那本还没有画完的童话书。
“后面的故事我们一起画完好吗？”
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似尖刀，似利刃。
我和奶奶之间的回忆从被它们划开的伤口中涌出。
“呜呜呜……呜——”
为了不让泪水浸湿那些故事，我仰过身体，躺在地上，放声大哭，直到失去所有力气才沉沉睡去。
……
那个夜晚，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我翻身望向窗外的楼下。
那个给奶奶收拾遗体的男人正在和父亲吵着架。
“按照你的要求，老人家的遗体我们已经处理了，你最好在限定的时间前，把欠的钱还清，不然……”
“别别别……你看，我连给老妈治病的钱都给你们了……其实，除了这套房子，我还有个女儿——用它们应该能抵不少……”
“嘭——”
那个男人踢了父亲一脚，然后朝着他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就愤怒地离开了。
无法接受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抱着那本童话书，鼓足了勇气，走出了那个将我困了十二年的大门。
门外，吹着独属于秋夜的晚风，寒意自单薄的衣间涌入，让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但是，我必须逃，必须远离这个地方。
几个回转后，我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他在那里。
我的父亲喝着最便宜的啤酒，用毫无生气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别过头去，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就这样，我带着身上仅剩的一本书和三颗奶奶生前给我的糖果，走上街头。
为了逃避人们或嫌弃或同情的眼神，我硬着头皮穿过城市，去往人迹罕至的地方。
终于，在力气耗尽之前，我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孤儿院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就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指引一般，我随意迈出的步伐将我带到了这里。
“如果我也是那些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中的一员，是不是会更幸福？”
看着孤儿院的墙上，那些残存的照片。
那些充满活力的笑容，那些和蔼可亲的大人，都是我无法拥有的东西。
在角落，那张照片上，一个年级稍大的女生捧着一本故事书，一群孩子围在她身边。
我仿佛能听到，他们听过的那些故事……
我想我不能用我的死去玷污这个地方。
所以，我来到了那个墙角，那个孤儿院外围的墙角。
终于，那一刻就要到来了。
“小妹妹，你现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想，遇到那个姐姐是我此生的第二大幸事。
可惜，我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最后，我用剩下的那颗奶糖，从姐姐手中换下了那盒火柴——即使只剩下四枚。
在那个温柔的姐姐着急地离开后。
我撑起最后一丝力气，翻开了那本奶奶的童话书。
书中，记录着我给她讲述的那些，我自以为“完美”的故事。
此刻，我再次读起它们。
“这真是些不完美的故事……”
我划燃了火柴，在火焰中，我看到了那些日子——那些我和奶奶创造故事的日子。
很快，故事书来到了它的尾页。
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是没能迎来她的幸福。
“奶奶……我好想你……”
我还想和你把故事的结局写得更加的“不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