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
周身充满了不妙的感觉,等夏菲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离身体远去已经太迟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没有在众目睽睽下被无视。刚认识的朋友吓得瞳孔猛缩发出了一声尖叫,引来了隔壁工位的不满。
而这种不满也就出现了一瞬,当大家都发现了夏菲的问题之时,急忙想方设法把她背到写字楼下塞进车里。
“小夏,小夏你怎么样?”朋友的声音在她耳边迷迷糊糊响起,但她的声音听来不太真切。
副驾和主驾的同事的声音在耳边模模糊糊。夏菲试探性地应了几声,但是没人能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汽车疾驰而过,终于开到了医院大门。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的在打电话给主管请假、有的在群里回复大家现在的情况,还有的帮忙垫付必须的费用。
但是事情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顺利。
最后的时刻,夏菲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朋友们的抽泣。远在外地的姨母没能成功赶来,等姨母踏进这栋建筑,只剩医生的安慰和遗憾的话语。
过了很多天。
姨母讲:“生活总要继续。”
夏菲还没有正式毕业、没有直系血亲、没有存款,但有关系不错的姨母表妹和朋友们。
一辈子轻轻掠过,坏消息是还没有长到做成什么事的年纪,好消息是也没给亲友留下烂摊子。
“最后的时候,姐姐会想什么呢?”才七岁的表妹问妈妈。
姨母什么也答不出,只默默地收拾年长的孩子留下的遗物。突然,女儿“阿”地大叫起来。
“这里有个没见过的本子!”小妹指着纸已经有些旧了的笔记本喊道。
“不要看啊!”夏菲的灵魂徒劳地捂着妹妹的眼睛,发出了灵魂的哀嚎。
“怎么了轩轩?”姨母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来,“啊,这看上去有点年头了,还是零几年流行的密码本。”
夏轩拿着本子好奇地反复看:“可惜已经打不开了……”
“还好已经打不开了!”夏菲闻言大喜。
“没这回事,”姨母耐心地接过密码本,“这种本子有个缺陷,只要按下开锁键密码就会抖一下,”她认真观察,然后按下密码,“你看,打开了。”
“妈妈你以前不会偷看吧?”
“怎么会,既然是菲菲锁好的一定是不想让我们看,当然不会打开。不过她现在也走了,人死如灯灭,已经没有这些忌讳了……而且我也想更了解菲菲。”
“哦不姨姨,灯灭了还能再开,人死了还有死鬼在这里。”夏菲在她们头顶绕来绕去。
“我打开咯姐姐,”小妹近乎虔诚地认真说道,带着小孩特有的认真,翻开第一页,念道,“拥有琉璃双眸水晶心脏的王国二公主……”
“救救我……”夏菲尴尬地捂住了脸。
“原来是菲菲小学时候写的小说,”姨母不禁失笑,“既然你感兴趣,你留着看吧。”
“好的!”
看到小妹这么开心,夏菲平静了下来。
她徘徊在和夏轩一起住的房间,反复触碰自己中考高考在书柜上贴的知识点。在便利贴即将翘起来的角上被妹妹小心翼翼用学校奖励的贴画贴上。妹妹现在就端着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走进房间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对里面的角色的名字念念有词。
她想起来自己当时写这个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兴奋。给人物堆设定的时候,也恨不得把所有的学过的好词好句都加上来。
“我觉得你长大能成为最厉害的作家,等你得了诺奖就要邀请我去瑞典吃东西。”——当时读到这个故事的朋友这样说过。
为什么小的时候总能轻易许诺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呢,夏菲想。
她默默飘到妹妹对面,浮在她的床上摆出侧躺的样子,看着妹妹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小孩时不时念几句事到如今会让她感到尴尬的文字,偶尔引得她自己发笑。
“‘法蒂玛公主问自己的母亲,之后她们还能再见面吗。母亲对她笑了,说,所有人都会在另一个世界再度相遇……’姐姐你这段写得字好好,不会有人代写吧?”
夏菲闻言飘到对面,仔细看了看。确实这一页比起前一页歪歪扭扭的字工整很多,想来应该是她当年忠实的读者朋友添上去的。
过了不到一小时,故事就戛然而止了。夏菲看着没有写完的本子,感叹当初的自己真是三分钟热度。
她听到妹妹念叨:“要是姐姐能继续写这个故事就好了。”
夏菲笑了,这种低质量的小学生小说真的有人会喜欢吗。不过仔细想想大家当时这么热衷于做这种事,估计再无聊的东西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都非常有意思吧。
“如果可以的话呢,我倒是不介意把这个什么什么魔法王国写完呢………但很不幸的是,你姐我已经马上要去见上帝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地停留就是了。
“真的吗?”
“欸?”
“我刚刚还以为听到姐姐说话了。”夏轩有些落寞地说。
夏菲来不及思考到底妹妹能不能听到她这个幽灵讲话,就感觉一股强烈的吸力在她的周遭施压。
“一定要写完啊!”她突然想起小学时的朋友给她的同学录写的留言。
好似一阵长风吹过,夏菲再次感觉天旋地转,就像自己还躺在病床的时候。
再度睁开双眼,她盯着天花板陌生的装潢发愣,举起手观察却发现袖口是自己从没见过的蕾丝花边。
“我有过这件衣服吗……”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让她注意到这个房间另一个显眼的事物——
浅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床边俯视着她,阳光透过她苍白的皮肤能让她看见少女脸上的绒毛。琉璃般淡绿的双眼静静地望向她,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夏菲看呆了一瞬,随即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请问您是哪一位,这里是哪里?”
“你醒啦。”少女听到她的话睫毛微微颤动,随即又调整好表情,答道:“菲斯塔·阿尔贝尼兹小姐,这里是您家族的宅邸,而我是来拜访的第二王女法蒂玛·维瓦尔第。您出门迎接的时候失足摔倒,现在才将将苏醒。冒昧地问一下,您现在是记忆出现了损伤吗?”
法蒂玛的声音像小溪的水流一样叫人安宁,而夏菲——现在是菲斯塔,的内心却波涛汹涌:二公主、法蒂玛,这不就是她小学时和朋友一起写的那个未完成的小说吗?
菲斯塔印象中法蒂玛公主的登场是朋友第一次动笔时加上的,随后为了让她开心自己又给这位二公主增加了很多文字设定。现在看在这个小说世界中法蒂玛果然美得像一个精心雕琢的无机物一样让人失语。
而现在似乎是某个NPC的自己,却由于不知名的缘故在她面前平地摔了个狗啃泥还疑似摔坏了脑子被她照看——穿书时应有的原主记忆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没有?
菲斯塔心中波涛汹涌,转念又想这是自己的作品,自己本人听完妹妹念这个故事时都对这个小角色没有太多印象,想来这个“菲斯塔·阿尔贝尼兹”的确是个不太起眼的角色。
法蒂玛仍然带着微笑静静看她。这位高贵的少女并不知道躺在病床上的人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菲斯塔”家人模样的人焦急地进来,她们周遭跟着些侍从。正在向陶瓷娃娃一样的少女说些什么。
“咦?”菲斯塔感到了一阵违和感。
这些人所说的话她竟然一句都听不明白。
带着这种莫名的恐慌,她急忙想发出一些声音,此时法蒂玛恰好转过头。菲斯塔急忙与她对视,说:“法蒂玛殿下,我好像只能听懂你说的话了?”引来了在场的人纷纷侧目。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道:“菲斯塔小姐,我们现在在讲古代语。我以为是您知道我喜爱研究这些所以特地用它跟我对话,现在看来好像您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
菲斯塔如遭晴空霹雳,不顾形象霜打的茄子般瘫倒在了床上,把家属吓了一跳。
她听到公主耐心地跟她们说了些什么,然后这些人靠近床边跟她说了些话、发现她没有反应后,又向公主说了些简短的话,随后离开了房间。
法蒂玛再次坐到了床边,用手指抚了抚菲斯塔的头发,说道:“刚刚我已经同您的家人说明了您的情况,包括您好像丧失了部分记忆、只懂得讲一些古代语而听不懂大陆共通语的事。现在想来此事应该也有我贸然拜访的缘故,我会对您负责的。”
“不不不公主殿下,这不是你的责任,”菲斯塔慌忙辩道,“给我一些时间,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这些琐事了,”唉,估计要现学一门新语言了,菲斯塔心想,“您现在忙于学园的课程,实在不劳殿下你费心了。”
法蒂玛·瓦维尔第眯了眯双眼,说道:“小姐,我虽然打算去学园进修,但现在还没到入学的日子。您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