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举报信中的修道院,已经是中午了。
大门口的歪脖子树上,麻雀们叽叽喳喳,全然不知这个平静的院落里即将上演怎样一出闹剧。
米莉拉一路上就没消停过。
她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打着检讨书的草稿——回圣殿后要怎么写?
是“关于本人于蜜瓜镇街道不慎撞伤见习修士一事之深刻反省”,还是“论骑士守则第二条‘谨慎’之我见”?
桥豆麻袋,太正式了显得自己冷血,可太随意又显得不够诚恳…
除了打草稿,她每隔半刻钟就要回头看一眼后面。
“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头晕?”
“没有,前辈。”
“想吐吗?想吐一定要说。”
“真的没有,前辈。”
“腿呢?腿有没有发麻?”
“前辈,我只是被撞了一下肩膀,不是被马踩断了腿。”
莫林坐在米莉安身后,语气平静地回答着这位骑士小姐不知第几次的询问。
他的表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感激,心里却在想:这姐姐的愧疚感到底要持续多久?
“大姐,你再问下去,人家小修士该以为你对他有意思了。”
米莉安在前面幽幽地来了一句。
“我都没有这种待遇过。”
“胡说什么!”
米莉拉脸色一绯,正色道:“我这是负责任!撞了人就要负责到底,这也是贞洁女神的教诲!”
“哦~负责到底啊。”
“米莉安!”
“好好好,我不说了。”米莉安回头朝莫林眨了眨眼,“小修士,你可别误会,我姐姐平时对男人可是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你这待遇,啧啧…羡慕了。”
莫林讪笑着呼弄过去,保持着一个虔诚修士应有的礼仪。
他当然知道这待遇是怎么回事。
艾洛莉亚·米莉拉,贞洁女神教派精英骑士,二十岁,实力出众,前途无量,是小说里的“纯好人”。
唯一的“弱点”就是人实在好过头了。
好人没好报,这也是末法之世的一个侧面。
“我真的没有什么大碍的,托前辈们和贞洁女神护佑的福,二位还是专注于查案的好。”
他再次推辞道。
“这怎么可以!”
米莉拉条件反射地反驳,“你待会儿晨祷完就和我们一起回圣殿,这穷乡僻壤,万一有歹徒对你这样心性纯良的年轻教徒图谋不轨,贞洁女神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她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盯着莫林。
“咳咳,大姐,眼神有点吓人了哦。”
米莉安听着她这位姐姐一路上的发言不禁寒毛发竖,就连奇酷比也忍不住缩埋。
米莉拉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
“到了。”米莉安忽然说。
三人同时看向前方的修道院。
修道院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修女长服饰的中年女性,她的站姿还算端正,但那张脸——
米莉拉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双眼肿成两条缝,嘴唇比普通人厚了三倍,脸颊高高鼓起,红得发紫,整张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轮廓。
如果不是那身修女长的服饰,米莉拉绝对会以为是魔物已经占领了修道院,正在门口摆出什么诡异的欢迎仪式。
“这是…”她下意识按住剑柄。
“大姐,冷静。”
米莉安小声提醒,“虽然确实很像魔物,但仔细看,那是被打的。”
被打的?
米莉拉定睛一看,确实,那是钝器一类击打后的肿胀,不是什么魔物变形。
什么人敢打当地的修女长?
而且还是打成这样?
她的目光移向修女长身边站着的年轻修女。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好像有点发育不良,所以看上去像穿修女装的男孩子。
但此刻,那张脸上完全没有少女应有的鲜活气息——眼神空洞,面色苍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死了”的绝望气场。
米莉拉看着那张脸,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后来那只兔子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跑了一整天,最后被救回来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燃尽了,只剩雪白的灰。
“米莉安,你觉不觉得那个小修女…”
“看到了。”米莉安难得正经,“依我看,那孩子要么是刚死了全家,要么是尿了床还被所有人知道了。”
不得不说,米莉安的第六感相当精准。
珐琳莎此刻的内心活动确实只有一句话——
杀了我吧。
她站在修女长身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站姿。
一夜未眠是什么感觉?
她以前不知道,因为贞洁女神教导她们要早睡早起,但现在知道了。
昨晚莫林走后,她就那么被绑着,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旁边躺着一具半魔化的尸体。
不远处躺着一个昏迷的修女长。
而她的膀胱,从莫林离开后不到一刻钟就再也憋不住了。
那信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紧急,从“可能想去”变成“真的想去”再变成“不去会死”最后变成“死也要去”——
但她去不了。
手被绑着,脚能动有什么用?
难不成站着解决?
她试过用脚趾去解绳子,可惜她的脚还没灵活到这种地步;试过用牙齿去咬绳子,够不着;试过喊醒修女长,喊了足足半个时辰,对方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最后她只能瞪着天花板,瞪着那具尸体,瞪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涌动,在绝望中做了一整夜的思想斗争——
就地解决?
太羞耻了。
在床上?
更羞耻。
那憋死?
好像也不是不行…
天亮了。
修女长终于醒了。
乌姆里奇修女长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尖叫——看到那具尸体,看到自己手上的血,看到被绑在床上的珐琳莎,她的表情精彩极了。
第二件事是给珐琳莎松绑。
第三件事——珐琳莎飞一样冲出房间。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种“终于解放了”的畅快感和“为什么是现在”的绝望感同时袭来时,珐琳莎站在厕所里,看着自己的裙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出来了。
在床上憋了一整夜没出来,刚下床,刚走到门口,刚被解开绳子——
出来了。
还是在修女长面前。
在其它刚刚出门准备晨祷的姐妹们面前。
在院子里贞洁女神大人的雕像前。
还是在……
算了,不想了。
死了算了。
珐琳莎换好衣服,洗了脸,整理好仪容,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她已经不在乎了。
什么归一,什么魔族,什么莫林——都无所谓了。
人一旦经历了“在大庭广众面前出来了”这种事,世间一切苦难都变得可以承受。
因为不会更糟了。
绝对,不会,更糟了。
然后她站到了修道院门口,迎接前来调查的宗教裁判所骑士。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匹马。
然后她看到了马背上的家伙。
来自宗教裁判所的骑士已经下马,正在向乌姆里奇修女长询问情况。
乌姆里奇修女长用她那张已经被揍成猪头人一样的脸说着什么,肿起的嘴唇让她的发音含糊不清,米莉拉皱着眉头努力辨认。
米莉安还骑在马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
而珐琳莎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米莉安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个穿着圣职人员简装的少年。
那个昨晚把她绑在床上、救了她、给她喂了什么东西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尿裤子的罪魁祸首。
魔族。
莫林。
他正看着她。
然后,莫林抬起手,食指轻轻竖在唇前。
噤声。
珐琳莎的呼吸一滞。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告发他,喊出来,告诉那两个骑士这个人是魔族,是凶手,是昨晚发生一切的元凶之一!
她张了张嘴。
莫林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转,瞥了一眼正在和修女长交谈的米莉拉,又看了看身旁的米莉安,最后回到珐琳莎脸上。
那眼神在说:你可以试试,朋友。
珐琳莎闭上嘴。
不是因为她怕他。
是因为——
是因为——
好吧,就是因为她怕他。
但她不承认。
莫林满意地收回手,重新垂下眼眸,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珐琳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今天第二次燃尽了。
要么死了算了。
蒙戈特•珐琳莎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