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席间，我始终低垂着眼睫，食不知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餐具，整个人蔫蔫的，心头沉甸甸压着沐舒歆那句冰冷的话，久久无法释怀。
我的反常，根本藏不住。
一道温柔却敏锐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洛绯樱率先察觉到了我的低落，带着一丝细细的担忧，直直看穿我刻意伪装的平静。
“唉？不、我没有不舒服。”
我猛地回神，连忙抬头摇头，慌乱地掩饰眼底的黯淡，可眉眼间的郁郁寡欢根本骗不了人。
“中饭开始就这样了。”洛绯樱放下碗筷，坐姿端正优雅，语气轻柔却笃定，“早上明明还开开心心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真的没有。”
我心里暗暗慌张。洛绯樱也太细心了吧，连我片刻的情绪变化都能精准捕捉。
我不敢多说，草草扒了几口饭菜便放下餐具，匆匆离开了餐厅，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低落。
待我走后，餐厅内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洛绯樱眸色微沉，看向身侧垂首待命的季凝霜，语气瞬间褪去温柔，覆上一层上位者的冷厉。
“季凝霜。”
“是，大人。”季凝霜躬身垂首，态度恭谨。
“我的女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季凝霜眉心微蹙，诚恳回道：“属下并不清楚。今日晨间主人心情尚且明朗愉悦，从午后开始便莫名低落，属下未能探知缘由。”
“你未免太过松懈。”
洛绯樱指尖轻叩桌沿，清脆的声响带着无形威压，空气瞬间凝滞。
“连自己主人的心绪变化都看不透，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属下谨记教诲，绝不再犯。”季凝霜垂眸领罚，神色恭敬又愧疚。
洛绯樱敛了敛寒意，淡淡吩咐：“回去告诉雪清，今晚，我和她一起沐浴。”
“是。”
很快，季凝霜便来到我的房间，将这句话转告于我。
我当场愣住，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啊！洛绯樱要、要和我一起洗澡？”
“是的，主人。夫人已经提前备好了汤池，一直在等您。”季凝霜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异样。
我攥紧衣角，带着满心的局促与忐忑，缓步走向温泉汤室。
暖雾袅袅升腾，温热的水汽裹着清甜的香气，朦胧了一室光景。洛绯樱浸在温热的汤水中，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披散在肩头，肌肤在暖雾里白得近乎剔透，眉眼清冷绝色，褪去了所有外界的锋芒，只剩温柔慵懒。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
“您找我吗？”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小声问道。
洛绯樱眉眼微弯，带着几分浅浅的纵容：“怎么？难道我和自己的女儿一起洗澡，都不可以吗？”
“不、没有！”我连忙摇头，慌乱得不敢看她。
“那就快点过来。”
话音未落，她伸手轻轻一拽，我便毫无防备地被她拉入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温热的池水包裹住周身，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她稳稳圈着我的腰，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彻底将我拢在怀中。
低沉温柔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了？从中午开始就闷闷不乐，心事重得很。”
我埋着脑袋，鼻尖发酸，依旧嘴硬：“真的没有……”
“是吗？”
洛绯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
“既然你不肯说，那只能惩罚失职的人了。看来季凝霜待在你身边，实在太过松懈了。”
我心里一紧，瞬间慌了神，连忙抬头：“唉！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看着洛绯樱眼底渐渐凝起的冷意，我生怕她责罚温柔待我的季凝霜。
“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咬着唇，犹豫了许久，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浓重的自我否定与茫然，缓缓吐露心底最深的不安：
“我……我在想自己的价值。”
“价值？”洛绯樱的语气微微一顿，抱着我的手臂悄然收紧。
我垂着湿漉漉的眼眸，字字句句，都透着深入骨髓的卑微：
“我留在您身边、被您庇护，是不是……只是因为我能做出让您舒服的蜡烛？”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气息骤然变冷。
我心底一颤——为什么……洛绯樱好像更生气了？
我攥紧指尖，连忙慌乱地继续坦白，把所有全盘托出：
“我什么都不行……魔法没有天赋，剑术一窍不通，身体孱弱又没用。我一直不敢告诉您我的能力，也是怕您知道以后，觉得我仅此而已，最后……不需要我了。”
“雪清！”
洛绯樱骤然开口，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却藏着极致的心疼。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动怒，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疼惜，牢牢锁住我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你给我牢牢记住——我绝不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明白了吗？！”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泛红。
“你说自己什么都不行？”她凝视着我，语气又急又痛，“那你告诉我，是谁治愈了我常年缠身的病痛？是谁把我从无尽黑暗、煎熬痛苦的地狱里，拉了出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多年无人知晓的孤寂。
“最让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你不够优秀，是你打从心底里，害怕我会抛弃你。”
汹涌的委屈与酸涩瞬间冲垮了我的防线。
我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可滚烫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滴进温热的池水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对、对不起……”我哽咽着道歉，哭得一抽一抽的。
见我落泪，洛绯樱所有的怒火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心疼。
她轻轻抬手，温柔拭去我眼角的泪水，语气放得极柔，轻声安抚：
“傻孩子。我想要查你的固有能力，有无数种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强行检测、术法窥探，你根本无力反抗，不是吗？”
我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这么做知道为什么吗?”
洛绯樱垂眸看着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与坦诚，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心声：
“我很早和你说过，是因为你身上有独一无二、能让我彻底安心的气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着我的发顶，第一次向我袒露满身伤痕的过往。
“我从未和你讲过我的过去。我的母亲难产离世，父亲战死沙场，我从小无依无靠。我厌恶战争，厌恶杀戮，可我天赋太强，身不由己被卷入纷争。”
“世人利用我的力量夺权、灭口，我双手沾满鲜血，活在无尽的厮杀与冰冷里，早已习惯了黑暗与孤独。”
她轻声说着，语气平淡，却藏着数不尽的孤寂。
“所以那天，你却不忍心让我沾染鲜血、执意自己解决一切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眼底盛满真诚的期许：
“我从来不会做一个温柔的好人，更不懂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可我真的很想看着你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长大。”
我的心脏狠狠一颤，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颗心脏。
“如果你始终不信我，”洛绯樱看着我，无比认真地开口，“我们的合作契约，你可以随便添加任何条件，我全部应允。”
我用力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终于弯起眉眼，哽咽着轻声唤出那两个字：
“不用了……谢谢你，妈妈。”
这一声软糯又真诚的称呼落下的瞬间。
洛绯樱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瞬间炸开璀璨的光亮，所有孤寂冷漠尽数消融，只剩下极致的欣喜与雀跃。
她像个得到珍宝的孩子，语气又惊又喜，带着几分幼稚的执拗：
“你叫我妈妈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记住今天！干脆把今天定为专属我们的节日！年年都过！”
我又羞又窘，连忙埋进她怀里，脸颊滚烫：“妈！不要这样啦，太丢人了！”
洛绯樱低低笑着，温柔地替我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轻声询问：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不胡思乱想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心底积压所有的自卑、不安、忐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这一刻，我真切、清晰地感受到了洛绯樱毫无保留、独一无二的爱意与偏爱。
不过此刻温柔包容、倾尽所有护着我的爱意太过盛大。
终有一日，这份滚烫又偏执的偏爱，或许会变成牢牢困住我的、温柔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