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茫然地想,这个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变样的?
答案大抵是初见雪清的那一天。
她到来之后,这座常年冷清、只剩空寂的屋子,一点点变得鲜活温馨。
我从未奢望过所谓的家人。洛绯樱于我而言,只是救命恩人,仅此而已。名义上我是她的女儿,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半分亲昵。她常年在外,我常常数月见不到她的踪影,我们的相处疏离又淡漠。我感念她的救命之恩,默认了这层单薄的母女关系,却从未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
可雪清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我既定的人生,颠覆了这里所有的常态。
从她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刻意对她疏离、冷淡,刻意和她划清所有界限。
旁人或许以为我厌恶她、看不起她,其实恰恰相反。
她太干净、太脆弱了,没有足够强大的自保能力,在满是厮杀与罪孽的世界里,随便一个心怀恶意的人,都能轻易伤害到她。
而我活在阴沟里,此生唯一的执念只有复仇。
我要亲手清算抛弃我的亲生父母,踏平血祭所有作恶之人,这沾满血腥的仇恨,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从前我毫无牵绊,洛绯樱实力强横,足以震慑四方,血祭的人不敢轻易窥探、招惹,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奔赴我的复仇之路。
可雪清来了,一切都变了。
她成了洛绯樱最软的软肋,也成了我最大的顾虑。
血祭那群阴狠偏执的疯子不择手段,一旦他们知晓雪清一定会毫不犹豫绑架她、利用她,以此胁迫、制衡我,我最怕的就是这样。
所以我刻意冷淡、刻意疏远、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冷漠无情。我想和她保持最远的距离,让她远离我的仇恨、远离我的黑暗。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她的方式。
可日子一天天流逝,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还是悄悄改变了所有。
原本寂静无声的房子,变得热闹鲜活。一家人围坐的聚餐成了常态,冰冷的氛围被温柔和睦取代,这份久违的温暖,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光景。
哪怕我一直刻意设防、步步后退,可雪清从来不在意我的冷淡。
我故意对她冷言冷语、态度恶劣,想方设法推开她,她却从不记恨,依旧温柔地朝我靠近,笨拙又执着地想要温暖我、拉近我们的距离。
她真的很笨,笨得明知我态度冰冷,还愿意一次次朝我奔赴。
今日我在训练场练习魔法,早已敏锐察觉到门口细微的动静。有人偷偷驻足窥探,脚步轻轻,气息微弱,不用看也知道是雪清。
她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旁,生怕惊扰到我,自以为藏匿得极好,却不知她微弱的气息,从一开始就尽数落在我的感知里。
我出声勒令她出来。
她怯生生从阴影里走出,眼眸微睁,身子轻轻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慌乱又无措,模样柔软得让人心软。
之后我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立在不远处,默然凝望着她。
书上记载,寻常符文的增幅效果向来微薄,大多差强人意。可萦绕在她身上、护住她身躯的强化符文,效力远超书中记载,扎实又浑厚,看得我心底生出几分意外。
训练结束后我回到房间,可我还没有睡多久,便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轻轻吵醒。
是雪清。
她是来叫我下楼用餐的,指尖还小心翼翼攥着几朵盛放的星缚花,轻声细语地向我道歉,是刚刚才偷偷窥探的赔礼。
我暗自嗤笑,又是这般纯粹、笨拙的温柔。
心念一动,我催动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异能。
我本以为会看到她惊恐退避、心生畏惧的模样,可她坦然平静的回答,狠狠震住了我,瞬间击溃了我层层伪装的冷漠,尘封多年的破碎过往,猛地翻涌而出。
幼时的记忆骤然清晰,耳边回荡着村里人虚伪至极的安抚:“沐舒歆,抱歉啊,大家都害怕你的能力,而且他们都说你的能力极不稳定。你放心,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些温柔的话语全是彻头彻尾的假象。
在我转身离开的瞬间,我亲眼看见,那些满口善意关怀的村民,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旁人给付的金币。
他们畏惧我的力量,嫌弃我生来不祥、身负异禀,假意善待、假意包容,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钱财。
所有人都怕我、厌我、利用我的异常,唯独雪清不一样。
她清清楚楚见过我令人胆寒的异能,知晓我力量的诡异冷冽,清楚我活在黑暗与仇恨之中,却从未半分畏惧,从未有过半分躲闪与嫌弃。
这一刻我才恍然,我费尽心机筑起的高墙、刻意伪装的冷漠疏离、拼尽全力推开她的所有刻意,在她一次次毫无保留的温柔奔赴里,早已彻底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