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茶会
午休时间的校园总是最热闹的。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树荫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吃便当，走廊里传来追逐打闹的声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想打瞌睡。
沙耶香趴在课桌上，眼睛半眯着，脑子里还在回想昨天那场奇怪的梦。
四个自己。四种战斗。四种结局。
最后那个雪中的背影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为什么战斗？”
“沙耶香？”
鹿目圆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沙耶香抬起头，看到鹿目圆站在课桌旁，手里拿着两个面包，表情有点担心。
“你还好吗？刚才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啊，没事没事。”沙耶香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困。昨晚没睡好。”
“又没睡好？”鹿目圆把面包递给她，“给你的。红豆味的。”
“谢啦。”沙耶香接过面包，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甜腻的红豆馅在嘴里化开，让她清醒了一点。
两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面包。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对了，”鹿目圆突然说，“刚才巴麻美前辈来找过我。”
沙耶香愣了一下，嘴里还塞着面包：“唔？找你干嘛？”
“她让我转告你——”鹿目圆顿了顿，努力模仿巴麻美的语气，“‘今天放学后，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们来喝下午茶。有些话想聊聊。’”
“喝茶？”沙耶香咽下面包，眨了眨眼，“就我们俩？”
“嗯，她是这么说的。”
沙耶香沉默了几秒。自从那次被魔女“吃掉头”的事件后，巴麻美在家休息了两天。虽然听说已经没事了，但沙耶香还没见过她。
她
…
…
还好吗？
她……还好吗？
那个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巴麻美被巨大的布偶魔女含在嘴里，身体无力地垂着，灵魂宝石在帽子上闪烁。
沙耶香摇摇头，把画面甩开。
“几点？”
“放学后直接去她家。她说地址发我手机上了。”
“行。”沙耶香又咬了口面包，“那你去吗？”
“我？”鹿目圆指了指自己，“可是她只邀请了你……”
“一起去呗。”沙耶香理所当然地说，“反正咱俩放学都一起走。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实话，我一个人去有点紧张。”
鹿目圆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我陪你去。”
巴麻美的家在见泷原市的一栋高级公寓里。
沙耶香和鹿目圆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十几层高的建筑，都有点发愣。
“好高……”鹿目圆小声说。
“前辈原来住这种地方啊。”沙耶香咂舌，“有钱人。”
按照门牌号找到对应的房间，沙耶香按了门铃。几秒后，门打开了。
巴麻美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便服——淡黄色的针织衫配米色长裙，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比平时穿校服时看起来柔和很多。
“欢迎。”她微笑着侧身让开，“快进来吧。”
“打扰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小心翼翼地走进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铺着浅色的木地板，沙发是奶白色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落地窗外是阳台，能看到城市的景色。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坐吧，别客气。”巴麻美招呼她们在沙发坐下，“我泡了红茶，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她拿起茶壶，往两个精致的瓷杯里倒入红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好香。”鹿目圆捧着杯子，小口抿了一下。
沙耶香也喝了一口。茶味有点苦，但回甘很快，舌尖上有种清爽的感觉。她不太懂茶，但觉得挺好喝的。
“点心是我自己烤的。”巴麻美指了指盘子里的饼干，“曲奇和杏仁饼，试试看。”
沙耶香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脆，奶香浓郁，甜度刚刚好。
“好吃！”她眼睛亮了。
“真的吗？那就好。”巴麻美笑了，也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咬着。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点心。气氛很轻松，窗外的阳光很暖，茶香和饼干的甜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种慵懒的感觉。
但沙耶香能感觉到，巴麻美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巴麻美放下茶杯，看向她们。
“这两天让你们担心了吧。”
沙耶香和鹿目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没事。”巴麻美继续说，声音很轻，“真的。只是……”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天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沙耶香看着她。巴麻美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怕，而是某种……沉淀后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作为前辈，我必须保护好你们。”巴麻美说，“所以每次战斗，我都冲在最前面，尽量不让你们冒险。但是那天……”
她垂下眼睫。
“那天我发现自己错了。我不是无敌的。我也会大意，也会犯错，也会……需要别人帮助。”
鹿目圆想说什么，但巴麻美抬手制止了她。
“这不是坏事。”她抬起头，笑了笑，“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才能变得更强。而且……”她看向沙耶香，“那天你们也在，对吧？虽然我没看到，但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确实在，和鹿目圆一起躲在暗处，看着那场战斗。
“所以我想……”巴麻美深吸一口气，“以后我们能不能换个方式？不是‘前辈保护后辈’，而是……一起战斗。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看着两人，眼神真诚。
“可以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鹿目圆先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我还没签约，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巴麻美摇摇头，“你不需要现在决定。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无论你们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愿意成为你们的同伴。”
沙耶香看着巴麻美，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真的变了。
她真的变了。
不是那种表面的变化，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以前的巴麻美虽然温柔，但总有一种“前辈”的距离感。而现在……
她更像一个普通人了。会承认错误，会请求帮助，会害怕，也会在害怕之后重新站起来。
这样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
“前辈。”沙耶香开口。
“嗯？”
“我想变强。”
巴麻美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
“我知道你还处在自责中，但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沙耶香握紧拳头，“所以……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我想跟你学战斗。”
巴麻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更温暖，也更真实。
“好。”她说，“我教你。”
鹿目圆在旁边看着两人，忍不住也笑了。
“不过得先说好。”巴麻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战斗方式不一定适合你。每个魔法少女都有自己的特点，最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沙耶香点点头。她想起梦中那四个自己，她们都没有回溯能力，只用剑术和治愈，但每个人战斗的方式都不一样。
适合自己的路
…
…
适合自己的路……
“你的能力是回溯对吧？”巴麻美问。
“嗯。”沙耶香没有隐瞒。虽然晓美焰警告过她不要轻易透露能力细节，但巴麻美是同伴，应该没关系。
“这个能力很强。”巴麻美认真地说，“但越强的能力，代价往往也越大。你……感觉到了吗？”
沙耶香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感觉到了。用多了会……很累。不只是身体累，是那种……”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空荡荡的感觉。”
巴麻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所以要学会控制。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战斗不是靠能力堆出来的，更多是靠判断和经验。”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回头看着两人。
“明天下午怎么样？我找到合适的地方，可以进行训练，不会被普通人发现。”
“好！”沙耶香也站起来，“几点？在哪里？”
“三点，在……”巴麻美报了一个地址，是市郊的一处废弃工厂区，“那里平时没人，场地也够大。适合练习。”
“记住了。”沙耶香用力点头。
鹿目圆在旁边小声说：“我……我也能去吗？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你们。”
巴麻美笑了：“当然可以。你也是我们重要的伙伴。”
鹿目圆脸红了，但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下午三点，废弃工厂区。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在地面的碎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旷的厂房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上面爬满了藤蔓。
沙耶香站在厂房中央，手里握着木刀。巴麻美站在她对面，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鹿目圆坐在远处的一堆木箱上，双手捧着从便利店买的饮料，紧张地看着两人。
“准备好了吗？”巴麻美问。
“准备好了。”沙耶香握紧木刀。
“那我上了。”
话音刚落，巴麻美动了。她没有变身，也没有使用魔法，只是普通的身体移动——但速度依然很快。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已经冲到了沙耶香面前。
一掌拍向沙耶香持刀的手腕。
沙耶香下意识后退，木刀横挡。巴麻美的手掌拍在刀身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冲击力顺着刀身传到手臂，震得她虎口发麻。
好快。
好快。
但她没有慌。梦中的那些“自己”教过她——慌了就会输。
她顺势转身，借着巴麻美的力道拉开距离，然后反手一刀横扫。
巴麻美侧身避开，眼睛亮了一下。
“反应不错。”
沙耶香没有回答，继续攻击。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劈、砍、刺、扫。动作依然生涩，但已经有点样子了。
巴麻美一边躲闪，一边观察。她能看出来，沙耶香的剑术还没有形成体系，很多动作都是临场反应。但那种反应速度，那种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能力——
天生的战士。
天生的战士。
她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没有留情。又是一掌拍出，这次直取沙耶香的肩膀。
沙耶香侧身躲开，但动作慢了半拍。巴麻美的手掌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虽然没有用力，但那种触感还是让她心里一紧。
如果这是真的战斗，我受伤了。
如果这是真的战斗，我受伤了。
她咬咬牙，不退反进。木刀从下往上撩起，直取巴麻美的下巴——这是危险的一击，如果打中，即使是木刀也可能造成伤害。
巴麻美眼神一凝，身体后仰，险险避开。刀尖擦着她的下巴划过，带起一阵风。
“很好。”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有胆量。”
沙耶香喘着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击用尽了全力，现在手臂酸痛，呼吸也乱了。但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
…
…
战斗是这样的。
原来……战斗是这样的。
不是能力的对轰，不是魔法的比拼，而是这种最原始的、身体与身体的碰撞。每一击都要判断距离，每一次躲闪都要计算时间。失误了就会受伤，抓住了机会就能反击。
梦中的那些“自己”，就是用这种方式战斗到最后的。
“休息一下吧。”巴麻美说，“第一次训练，不要逼太紧。”
沙耶香点点头，放下木刀，走到鹿目圆身边坐下。鹿目圆赶紧递上饮料，表情又是担心又是佩服。
“沙耶香你好厉害……”她小声说，“刚才那一刀，差一点就打中前辈了。”
“差一点而已。”沙耶香灌了一大口饮料，喘着气说，“前辈根本没用全力。她连变身都没变。”
确实。整个训练过程中，巴麻美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只是用身体在战斗。即使这样，沙耶香还是没能碰到她一下。
巴麻美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呼吸很平稳。
“你的底子不错。”她说，“反应快，敢打敢拼。但问题也很明显。”
“什么问题？”沙耶香问。
“太依赖本能了。”巴麻美认真地说，“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临时反应的，没有形成体系。这样在对付普通使魔时没问题，但遇到真正强大的敌人，会被抓住破绽。”
沙耶香沉默了。她知道巴麻美说的是对的。刚才的战斗中，她确实只是凭着本能在打，完全没有章法。
“不过这个可以慢慢练。”巴麻美笑了笑，“基本功需要时间积累，急不来。重要的是你愿意学。”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尘。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周同一时间，继续训练。中间这周你可以自己练习一些基础动作——挥刀、步法、呼吸配合。下次我会检查。”
“好。”沙耶香也站起来，认真地说，“谢谢前辈。”
巴麻美摇摇头：“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是同伴。不用叫前辈了。”
“那叫什么？”
“叫……”巴麻美想了想，“叫麻美姐吧。亲切一点。”
沙耶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麻美姐。”
鹿目圆在旁边小声说：“那我……也能这么叫吗？”
“当然。”巴麻美摸了摸她的头，“我们都是朋友。”
回去的路上，沙耶香和鹿目圆并肩走着。
“沙耶香。”鹿目圆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感觉不一样了。”
沙耶香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鹿目圆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比以前更稳了。以前你战斗的时候，虽然也很厉害，但总感觉有点……急躁？今天看起来沉稳多了。”
沙耶香沉默了。
是因为那场梦吗？
是因为那场梦吗？
她想起那四个“自己”。她们都很沉稳，都很坚定，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们不需要回溯能力，不需要强大的魔法，只需要手中的剑和心里的信念。
我也想像她们那样。
我也想像她们那样。
“可能是长大了。”她随口说。
鹿目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们停下来等待。
“对了，”鹿目圆突然想起什么，“你说那个魔女……它还会出现吗？”
沙耶香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吃掉巴麻美头的魔女。
“不知道。”她摇摇头，“但它既然没杀人，可能……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
“我也不知道。”沙耶香看着红灯变成绿灯，迈步向前，“但下次遇到它，我不会再只是看着了。”
鹿目圆跟在她身边，小声说：“下次我们一起。”
沙耶香转头看她，笑了。
“好，我们一起。”
沙耶香回到家，把自己扔到床上。身体很累，手臂酸痛，但心里有一种充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