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见泷原中学，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仁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刻意放慢脚步，和前面的同学拉开距离。脑子里很乱，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这样。
【沙耶香……】
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蓝色的光芒，扭曲的黑影，沙耶香穿着奇怪的服装战斗的样子。还有那双眼睛，疲惫的、像是背负着什么的眼神。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走到熟悉的街角，仁美停下脚步。昨天，就是在这里，她看到了那个白色的生物。
“你在等我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仁美转身，丘比蹲在围墙上，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这里？”
“你的情感波动很强烈。”丘比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从昨天开始，你一直在想沙耶香的事。你在犹豫，要不要签约。”
仁美深吸一口气，直视那双红色的眼睛。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魔法少女的最终结果是什么？”仁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书包带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紧张，“你昨天说代价是与魔女战斗的危险。但沙耶香的眼神……那不是害怕战斗的眼神。那是害怕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眼神。”
丘比歪了歪头。
“你很敏锐。”
“所以请告诉我。”仁美向前一步，“如果我要签约，如果我要把灵魂交给你，我有权知道最终会怎样。”
丘比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像机器：
“魔法少女的灵魂会被抽离身体，制成灵魂宝石。身体只是空壳，靠着宝石的力量活动。”
仁美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没有打断。
“使用魔力会污染灵魂宝石。当污染达到极限时——”丘比顿了顿，“灵魂宝石会完全变黑。那一刻，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
“变成……魔女？”
“是的。你们战斗的对象——魔女，就是绝望的魔法少女变的。”
仁美感觉血液在变冷。
“所以沙耶香……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变成那种怪物？”
“所有魔法少女都知道。”丘比说，“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为什么还要签约？！”仁美的声音第一次颤抖起来，“明知道最终会变成那样，为什么还要——”
“因为愿望。”丘比打断她，“在变成魔女之前，她们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它看着仁美，红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这就是交易。愿望实现的那一刻是真实的。之后能活多久，能战斗多久，取决于个人的能力和运气。”
仁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愿望……代价……变成魔女……】
她想起沙耶香战斗时的眼神，想起恭介恢复的手，想起那些她曾经以为是“奇迹”的事。
原来奇迹的代价，是自己的灵魂。
“你……不隐瞒这些？”她终于问。
“你问了，我就回答。”丘比说，“很多人不会问这么详细。她们听到可以实现愿望，就足够了。”
仁美咬住嘴唇。
沉默持续了很久。
“如果我现在不签约呢？”她问，“会怎样？”
“你会继续普通人的生活。”丘比说，“忘记今天的事，忘记看到的东西。沙耶香继续战斗，总有一天变成魔女。你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也可能在某个时候被卷入魔女结界——没有魔法少女的力量，死亡的概率很高。”
它说得如此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
仁美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三个人在公园里玩。沙耶香跑在最前面，回头对她和恭介喊：“快点！我们一起去冒险！”
她想起沙耶香昨天战斗时，那个孤独的背影。
她想起恭介恢复后，那复杂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们都在保护我。】
【沙耶香一个人承受着这些，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我签约，能做什么？”
“成为魔法少女，与魔女战斗。”丘比说，“你可以用愿望获得力量。你的朋友沙耶香不会一个人战斗了。”
“代价呢？”
“我刚才已经说了。灵魂被抽离，最终变成魔女。”
“多久？”
“因人而异。有的魔法少女能战斗几年，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天。”丘比说，“取决于使用能力的频率，以及面对的魔女强度。”
仁美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再想想。”
丘比点头：“可以。但记住，魔女随时可能出现。而你的朋友——”
“我知道。”仁美打断它，“沙耶香在独自战斗。”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
---
天色渐暗，仁美加快脚步往家走。
路过商业街时，她突然停下。
空气……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呼吸变得困难。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明明还是夏天，却冷得她起鸡皮疙瘩。
行人还在走动，但动作变得僵硬，表情变得呆滞。一个一个路人向前一直走，想没精神的人那样在走着，眼神空洞。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车轮还在转，人却像雕塑一样静止。
仁美的心脏狂跳。
【这是……魔女的气息？】
她想起丘比的话——魔女的气息会影响普通人。如果她现在跑，也许还来得及。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蓝色的光芒在巷子深处闪烁。是沙耶香！
仁美来不及多想，朝那个方向跑去。
---
巷子尽头，空气扭曲成漩涡状。粉色的光芒从漩涡中溢出，诡异而危险。
沙耶香站在漩涡前，已经变身成魔法少女形态。她手握木刀，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仁美的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
“仁美？！你怎么在这里？！快跑！”
话音刚落，漩涡突然扩大，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两人同时吸入。
---
结界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书架高耸入云，每一格都塞满了书，但那些书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标题，没有作者。书页自动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低语。
天空是墨绿色的，飘浮着无数发光的文字，像萤火虫一样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腐烂的甜腻。
图书馆中央，一个巨大的身影坐在书桌前。
那是一个女人形状的魔女，但身体完全由书页叠成。她的脸是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但那些文字在不停变化，扭曲成诡异的符号。她的手是无数根书签，像手指一样灵活地翻动着面前一本巨大的书。
沙耶香握紧木刀，护在仁美身前。
“仁美，躲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仁美点头，脸色苍白。她第一次进入魔女结界，那种压迫感让她几乎站不稳。
魔女“看”向她们。书页上的文字停止变化，定格成一个词——
「求知」
然后，那些书签手一挥，无数本书从书架上飞起，像鸟群一样扑向她们。
“小心！”
沙耶香冲上前，木刀挥舞。刀光闪过，一本本书被斩成碎片，但更多的书涌来。那些书在空中翻开，书页上的文字像子弹一样射出。
沙耶香侧身躲开，护着仁美往后退。但文字太多了，密密麻麻，覆盖了所有角度。
她咬牙，催动魔力。紫色的光芒从身上涌出——
“回溯！”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文字像倒带一样缩回书里。但消耗极大，她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灵魂宝石上那层灰色又加深了一点。
魔女似乎被激怒了。它翻开面前那本巨大的书，书页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蓝色的身影——正是沙耶香。
魔女的手指在画上一划。
沙耶香突然感觉身体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从影子里伸出无数黑色的手，抓住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这是什么？！”
她挣扎，但那些手越抓越紧。魔力的消耗加上这诡异的束缚，让她动弹不得。
魔女翻开另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把刀——和沙耶香的木刀一模一样。
它轻轻一撕。
沙耶香的木刀应声断成两截。
“糟了……”
更多的书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淹没。
仁美看着这一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沙耶香……沙耶香会死……】
她想起下午和丘比的对话。
【成为魔法少女，最终会变成魔女。】
【但如果不成为，沙耶香现在就会死。】
【她的灵魂宝石已经黑了一半……她撑不了多久……】
“你想好了吗？”
白色的生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仁美转头，看到丘比蹲在书架顶上，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现在签约，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仁美看向沙耶香。那些黑色的手已经爬到她的腰部，她的挣扎越来越弱，灵魂宝石的光芒在急速暗淡。
“我签约之后，会怎样？”仁美问，声音出奇地平静，“最终的结果。”
丘比看着她。
“灵魂宝石完全变黑时，你会变成魔女。”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可能更短。”
“变成魔女之后呢？”
“会被其他魔法少女消灭。”丘比说，“或者，如果你足够强大，可以存活更久。但最终都会被消灭。”
仁美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看清真相。”她说，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所有被隐藏的、被忽视的、重要的真相。我想知道，沙耶香到底在承受什么。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
丘比歪了歪头。
“这个愿望……很有意思。光与无的双属性，很罕见。契约成立。”
白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涌出，包裹住仁美。
那一瞬间，仁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离——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剥离感。像是灵魂被轻轻取出，安放在另一个地方。
光芒散去时，她已经变了。
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有复杂的几何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胸口镶嵌着一颗菱形的宝石，淡金色中流转着透明的漩涡。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光矛，矛尖闪着柔和的光芒。
【这就是……魔法少女……】
她能感觉到胸口的宝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就在里面。那种感觉很奇妙——既遥远，又亲近。
但她没时间多想。沙耶香还在危险中。
仁美举起光矛，对准那些涌来的书。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看清……它们的弱点……】
眼睛突然变得清明。那些原本混乱飞舞的书，在她眼中突然出现了“痕迹”——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有一个微弱的光点，那是它们力量的源头，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她掷出光矛。
光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贯穿了最近一本书的光点。那本书瞬间炸裂，化成黑烟。
“有效！”
更多的书涌来。仁美召回光矛，一边躲避，一边投掷。她的动作还很生疏，但每一次投掷都能击中弱点。
魔女注意到了她。书页上的文字再次变化——
「求知者」
它翻开面前那本巨大的书，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上，开始浮现出仁美的画像。
但就在这时，沙耶香挣脱了束缚。
她用半截木刀撑着地面，强行站起来。灵魂宝石已经黑了一半多，但她的眼神依然锋利。
“仁美……你……”
“等会儿再说！”仁美指向魔女，“它每次攻击前，都要翻那本书！那本书是它的核心！”
沙耶香看向那本巨大的书。确实，魔女的所有能力都来自那本书。
“好。”
她没有刀，但还有拳头。她冲上去，每一步都用尽全力。
魔女的书签手向她抓来。沙耶香不闪不避，硬挨一记，鲜血飞溅，但也借机拉近距离。
仁美在后方支援。光矛不断掷出，干扰那些书签手，为沙耶香创造机会。
三步。
两步。
一步。
沙耶香跳起来，双手握拳，狠狠砸在那本巨大的书上。
“给我——开！”
拳头砸穿封面，砸进书页。魔女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体开始崩解。那些书签手无力地垂下，那些飞舞的书化成黑烟。
整个结界在震动，在瓦解。
沙耶香落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回头看向仁美，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仁美也看着她。两个好朋友，第一次以魔法少女的身份对视。
结界消失，她们回到那条巷子里。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照在两人身上。
沙耶香先开口：“你……许了什么愿？”
仁美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
“我想看清真相。”
沙耶香的身体微微一僵。
“还有，”仁美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让人心颤，“我问过丘比了。魔法少女最终会变成魔女的事。”
沙耶香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
“嗯。”仁美点头，“我知道代价是什么。我知道最终会怎样。”
“那你还——”
“因为如果我不签约，”仁美打断她，“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沙耶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仁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沙耶香，我不是因为无知才签约的。我是因为知道了所有真相，还是选择站在你这边。”
沙耶香愣住。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巴麻美和鹿目圆赶来了。
“沙耶香？！仁美？！”鹿目圆看到仁美的样子，愣住了，“仁美……你也……”
巴麻美神情复杂地看着仁美，又看向沙耶香。
“先回去再说。”她最终说，“这里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