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摔在柔软的草坪上,发出一声闷响,滑到陈景清脚边。
陈景清俯身捡起。林老师这一摔力道不算太大,加上草坪缓冲,手机除了边缘多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痕,屏幕依然亮着,功能未损。
他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停留在之前林老师点开的APP界面上。
抖音热榜。
根本无需刻意搜索,整个榜单已被彻底“刷新”了一遍。
“一:#全球范围未知任务系统(热)”
“二:#不明生物袭击多地(热)”
“三:#我们正在被筛选(热)”
“四:#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五:#军方通报#”
“六:#如何完成生存任务#”
“七:#世界末日#”
“……”
触目惊心。
陈景清随手点开一个直播。直播画面剧烈抖动,拍摄者似乎正在狂奔,背景是某个熟悉的大城市商业街,此刻却硝烟弥漫。
镜头一晃,捕捉到一头体型庞大、覆着暗色甲壳、形似巨蜥的怪物撞碎玻璃幕墙冲入人群,惨叫声瞬间炸开。
光是看体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大型怪物蜥甲虫,长期生活在阴暗与沼泽一带的怪物。
虽然这只蜥甲虫只是危险指数一颗星的怪物,但那也是被列为高度危险的怪物之一,怪物图鉴中拥有最大体型的物种。
画面中的蜥甲虫也只是一颗星的程度,两颗星和三颗星往上,他们的体型更是可以高达五六十米的高度。
那片任务区域随机生成的是这种怪物,能活下来的人已经可想而知了,就算不去自相残杀,人数也只会超额达标。
随着画面中的蜥甲虫冲入人群,残肢与鲜血四溅,就像是虎入羊群,人类在这种怪物面前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直播在此处中断,屏幕上只留下“该画面残暴血腥涉嫌违规,直播间已关闭。”的系统提示。
随着手机自动切换下一个直播间,画面中又是一场截然不同的屠杀,“任务的画面”从全国各个角落汇聚而来,通过这块小小的屏幕传递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旁边,苏小沫也凑过来看,只瞥了几眼,脸色便苍白如纸,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那个女生不知何时也靠近了两步,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灾难影像,此刻已然一片浑浊。
喧嚣、惨叫、爆炸、混乱……无数声音混杂着从手机扬声器里溢出,剩下的人纷纷聚拢过来,看着手机里的画面,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过于恐惧让几名学生在短时间内失去了表达能力,只是一个劲的爆出粗口。
赵宇从刚才起就没再骂人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
“……操。”
没有下文了。
…………
苏小沫没有出声。
她盯着屏幕,画面里那些几乎要溢出边框的红色,那些曾经是人的形状,此刻却不再完整的物体。
她的手指攥紧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屏幕里画面自动切换。第二个直播间,第三个,第四个——每一帧都是地狱的切片。
有的街道,有的商场,有的地铁站,有的只是某个普通小区的门口。
那只蜥甲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形状的怪物,长肢的、多眼的、匍匐的、跳跃的,唯一的共性是——它们都在杀人。
苏小沫的睫毛剧烈地颤抖。
她想起十分钟前自己还在为“不用上学”而偷偷高兴。想起自己扯着陈景清的衣角说“大不了和你一起死”。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捂着脸,为那点婴儿肥被捏疼而龇牙咧嘴。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末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现在她知道了。
她为自己的天真感到羞耻,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世界末日不是轰然倒塌的摩天楼,不是遮天蔽日的蘑菇云,更不是电影里那种足以载入史册的终结。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的。
原来她只是没见过死亡。
直播画面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巷口被扑倒,镜头晃了一下,拍到的是她掉在地上的书包,旁边散落的奶茶杯还冒着热气。
自己明明还活着,身边的人还在呼吸,可是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一个一个的变少,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刚才还在害怕或者尖叫的生命。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庆幸”——庆幸被扑倒的那个不是小陈,庆幸自己站在这里而不是那个巷口。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胃里就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苏小沫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却红了。
陈景清侧过脸看她。
这是苏小沫的真实反应,一个正常人类的真实反应。
陈景清看着她。余晖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光,那光也在抖。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别害怕”、“没事吧”之类的,那些在小说漫长的文字里随处可见、此刻却一个字都派不上用场的话。
他从来不擅长这个。
他没有安慰过任何人。也没有人安慰过他。
如果不是受到这个世界的“自己”的记忆影响,自己大概连跟人说话的力气都懒得浪费。
所以他只是看着苏小沫把脸埋进掌心,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半晌,他才抬起手。
——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她发顶。
没有揉也没有拍,只是那样放着,像一片落下来的树叶。
苏小沫的肩头僵了一下。
片刻后,她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在施法吗?”
“……”
陈景清把手收回去了。
“没有。”他尴尬地别过脸,故作平静,“你头上刚才有脏东西。”
苏小沫放下手,露出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泪痕还挂在脸颊上,嘴角却扬起一个软乎乎的弧度。
“……骗子。”
陈景清没有否认。
旁边那个女生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淡淡收回视线。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眼底掠过鄙夷。
那几个男生仍蹲在地上,抱在一起缩着脖子,像受惊的鹌鹑。
“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