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瑞斯的沼泽几乎遍布了瑟兰蒂亚的整个东南角,这里并不适合人类生存,但相反的,却是最适合薇尔莉娅的地方。
薇尔莉娅踩着沼泽里腐烂的枯枝前行着,鞋尖沾着的毒瘴在她周身化作细碎的灰烬消散了。涅瑞斯的幻境对于薇尔莉娅来说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三百年里,她见过比这更残酷的人间炼狱,比白雾所编织的噩梦还要狰狞百倍。
涅瑞斯充满着诅咒,与薇尔莉娅本身充满着相似,她曾经也只是个普通人,在他人的迫害下才成为了魔女,迫害她的人全部死在了她的手上,并抹除了存在,而人们所犯下的罪孽全部由她来承受,这就是她力量的来源,来源于黑暗,来源于诅咒。
本以为来到这里就可以平复自己那再次死灰复燃的情感,但显然薇尔莉娅失算了,她做不到,每当夜里她都能想起凯伦红着眼眶与她拉钩的场景、莉诺尔怯生生喊着她名字的声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他们,明明早就抛弃了他们,却还能想起,来到涅瑞斯就是为了逃避这一切,如果还能想起他们的话那来到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坐在一棵枯树的旁边,指尖抚过紫黑色长剑的纹路,沼泽里浑浊的水倒映着她那模糊的影子,周围渐渐地传来的魔兽的吼叫声。
涅瑞斯沼泽常年没有人类的踏入,一直生活在这里的魔兽也早就饿了,薇尔莉娅的到来对于它们来说是件好事,它们终于要有食物了。
看着那些朝着自己靠近的魔兽,薇尔莉娅原本就有些浮躁的内心变得更加烦闷了,她迅速站起身来,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只一瞬,那些魔兽便化作了残影消散了,连同魔兽的存在,都被薇尔莉娅给消除了。
很快她就恢复了冷静,既然无法忘掉,那就去做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薇尔莉娅想过了,她打算给自己留下一片落脚点,就在这里,使用自己的力量建造一个牢笼。既然无法避免这些诅咒,那么就将自己永远关在这里,直到内心能够彻底平静的那一天起。
与此同时,梵都王立学院的训练场上,凯伦的炎烬魔法正掀起一片热浪,他的对手是大王子阿利斯泰尔的跟班,一个自称有着高贵血统贵族的金发少年,实际上,他只是一个生活在王城附近的小贵族,而他此刻正被凯伦的火焰逼得节节败退。
至于他为什么会与凯伦发生冲突,还要从凯伦刚入学的那一天说起,本来凯伦打算自己一个人学习魔法的,可他与里斯特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被别人看到了,碰巧里斯特与大王子阿利斯泰尔一向理念不合,再加上他们两人正在争夺梵都王立学院学生会长的位置,所以贵族少年自然就和凯伦不和了,再加上他的一次次挑衅,凯伦早就忍无可忍了,所以才爆发了这次决斗,在梵都王立学院,学生之间的恩怨一向都是通过决斗来化解的。
围观的学生都纷纷发出惊呼,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平民居然有着如此强大的魔力天赋,莉诺尔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淡淡的暗影,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帮凯伦挡下贵族少年偷偷射出的冰锥,却又猛地缩回手。伊尔玛告诫过她,暗影魔法在学院里属于禁忌,最好不要使用。
早在薇尔莉娅将莉诺尔交给伊尔玛的那天夜里,伊尔玛就发现了莉诺尔很擅长使用暗影魔法,其他的魔法更不用说。尽管暗影魔法也被视为禁忌,但与薇尔莉娅所使用的魔法体系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差别,薇尔莉娅的魔法更像是一种自创的魔法,完全独立于大陆的魔法体系,但发挥出的力量却又与常规魔法体系相似。
莉诺尔的来历也被伊尔玛隐瞒了,毕竟她是薇尔莉娅带来的,再加上薇尔莉娅赋予了她诺克缇丝这个姓氏,等同于是薇尔莉娅如同了她,她也可以顺利成为孤暗魔女的继承人,但薇尔莉娅并没有这么做,还是将莉诺尔交给了伊尔玛,这也是伊尔玛头疼的地方。
冰锥擦着凯伦的胳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也是多亏了凯伦的反应快,才没有被伤的更深,凯伦并没有动用薇尔莉娅教他的魔法,尽管很强,但那股力量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种禁忌,他并没有多想,而是将炎烬魔法压缩成细小的火球,精准地击中贵族少年手中的法杖。法杖应声断裂,贵族少年摔倒在地,这也意味着他输了。
“平民就是平民,只会耍些小聪明。”阿利斯泰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贵族少年就离开了,他身后跟着的几位穿着华丽的少年,都带有鄙夷的目光看着凯伦。“仗着走后门才进的学院,别以为自己能一直待在这里,迟早有一天学院会开除你的。”
凯伦握紧了拳头,伤口的血滴落在地面上他也不在乎,这些人的嘴脸像极了当年小镇上人们的模样了,可他又轻轻地松开了双手,他想起了薇尔莉娅临走前对他说的话了——‘不要被憎恨所驱使’。可那些嘲讽的目光还是让他难以接受,他想要证明自己。
“冷静一点,不然薇尔莉娅姐姐会对你失望的。”莉诺尔温柔的声音使凯伦回到了现实,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薇尔莉娅会一再抗拒教他独属于她的魔法了。
“抱歉,我……”
“好啦,跟我离开这里吧,周围那些人的目光你不觉得恶心吗。”对于周围的那些贵族,莉诺尔从来就没给过好眼色。
……
凯伦与莉诺尔的初见,是在入学后的没几天,两人虽然是同一天入学的,但他俩最开始并没有互相介绍过,也并不知道彼此。
在梵都王立学院,这里教的课程几乎都是以炎烬魔法为主的魔法,在伊格诺思王国,炎烬魔法就是最高等级的存在,炎烬魔法的强大也等同于那个人的地位。其他魔法的地位就显得要低很多。
凯伦刚刚被分配到班级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过周围人的目光,只是埋头看着手里的魔法书籍,这时候的他只想早一点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这样就可以与薇尔莉娅见面了。
“你就是那个被伊尔玛老师破格收来的孤儿?就你也配来王立学院?”一个贵族少女伸手去扯女孩胸前的衣角,语气里充满了戏谑,“穿得这么寒酸,一看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会拉低我们学院的风评。”
女孩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干脆利落,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抬起头,蓝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我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们来说些什么吧?”
“呵,居然还敢顶嘴?”少女明显有些生气了,抬手就要朝女孩的脸上挥去。
就在这时,一道灼热的火焰猛地窜起,擦着少女的手腕飞过,并擦掉了她几根发丝。
“住手。”凯伦的声音冷冰冰地从女孩的身后传出,他不知何时过来的,手里凝聚着一团跳动着的火焰,“想找麻烦,尽管冲我来。”
看了看凯伦手里的火焰,又看了看他那洗的发白的灰色长袍,少女噗嗤笑了一声:“又来一个平民,学院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由于忌惮凯伦的魔法,少女没有再说什么了,带着自己小跟班悻悻离开了。
原本周围充满着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凯伦也收起了手里的火焰,转身看向身边的女孩。她的金色长发束得整齐,身上的灰色衣裙虽然朴素,却洗的干净,手腕上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精神,丝毫没有被欺凌后的怯懦。
“谢谢啦。”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凯伦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了入学名单上的那个名字,主动开口道:“我叫凯伦,凯伦·艾利欧斯,你应该就是莉诺尔·诺克缇丝了吧?”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但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流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对,是我。”阳光洒在她的金色长发上,显得格外耀眼。
凯伦更加确定了,这个和薇尔莉娅有着相同姓氏的女孩,绝对与薇尔莉娅有联系,两人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气质。
“你知道诺克缇丝这个姓氏的意思吗?”无意间,凯伦一直想问的这句话脱口而出了。
“意思?”莉诺尔带着震惊的目光看着凯伦。
凯伦这才注意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还想说些什么,莉诺尔就率先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薇尔莉娅姐姐没有和我说过,只是我擅自使用了这个姓氏而已,她也没有拒绝,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姓氏却会让我很安心。”
“你说的薇尔莉娅是薇尔莉娅·诺克缇丝吗?”此时的凯伦,比之前的莉诺尔更加震惊。
“你认识她吗?你认识薇尔莉娅姐姐吗?”
“等一下。”凯伦没有再让她说下去了,毕竟关于薇尔莉娅的事情,本来就不能过多地谈论,不过这对于凯伦来说是件好事,只要和莉诺尔在一起,与薇尔莉娅见面的那一天就会变得更近了,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从那一天起,两人变成了朋友,两人也有了共同的目标,要一起变强,然后一起找到薇尔莉娅。而这次的决斗,也多多少少与莉诺尔脱不开关系。
……
回到现在,里斯特缓步走来,红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狼狈的少年,又看向了凯伦:“跟我来吧,老师找你。”
“我也要去!”莉诺尔看着里斯特喊道。
“你在这里待着,老师没有叫你。”里斯特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直接离开了。
“没事的,我去去就回。”凯伦看了看莉诺尔,便跟着里斯特一块离开了。
伊尔玛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四大区域的地图,伊格诺思的火焰纹路、涅瑞斯的白雾图腾、克洛诺斯的迷宫符号以及弗洛斯加德的冰雪徽章一一罗列在上面。她指着弗洛斯加德的区域,对凯伦说道:“下个月,学院会组织一次历练,目的地是弗洛斯加德的冻土要塞。那里最近出现了魔力异常,很有可能会出现大规模的魔兽波动。”
凯伦看了看地图上那片被冰雪覆盖的疆域,眉头紧皱:“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也没有别的原因,告诉你这些单纯是我有私心罢了,你是薇尔莉娅交给我的,所以我打算给你提供一个最好的训练场所,对抗魔兽的话也许会让你的实力大增。不过让你过去,也是有条件的,你帮我带一样东西给弗洛斯加德的凛冬魔女希芙尔。”
凯伦愣住了:“魔女?和薇尔莉娅姐姐一样的存在吗?”
“一样的存在倒不至于,没有人可以比拟薇尔莉娅。希芙尔是四大魔女里性格最孤僻的一个了,当然没法和薇尔莉娅相比就是了,弗洛斯加德一直都是由希芙尔守着的,这次出现了魔兽群,我也想知道那里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情况,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她。”伊尔玛递给凯伦一枚冰蓝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凛冬的纹路。“这是我们之间的信物,你交给她,她自然会明白的。”
里斯特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道:“我也会去的,老师既然说,这是一次很好的历练,那我肯定是要去的。”他看向凯伦,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质疑,多了一丝认可。“你的魔法,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很多。”
凯伦紧握着冰蓝色徽章,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想起薇尔莉娅离开前的话,想起那个拉钩的约定,忽然觉得,这次历练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变强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再次见到薇尔莉娅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涅瑞斯沼泽深处,薇尔莉娅将自己囚禁在了这里,但她还是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什么,来自弗洛斯加德的魔力波动,这个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波澜。两百年前,她曾去过那里,见过凛冬魔女希芙尔,那时候的她才刚成为魔女,还只是一个守着冻土的小女孩,如今,她也该长成独当一面的魔女了吧。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如今的薇尔莉娅并不打算插手这些事情,全部交给四大魔女去就好了,她相信凛冬魔女有这个能力。而现在,薇尔莉娅只是想将自己囚禁在这里,她已经累了,这漫长的岁月早已让她忘掉了她最初想做的事,既然忘掉了,那就忘掉吧。那些逐渐浮现的情感,也应该被封锁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