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余波散尽，瘫倒的魔兽躯体僵卧在地面上，青黑色的血渍凝在冰纹上。幸存的学生们面色惨白，或扶着伤处倚壁调息，或对着同伴的遗体低声哽咽，偌大的封印之地只剩寒风呼啸，冰壁上残留的魔力微光忽明忽暗。
凯伦扶着莉诺尔慢慢走上前，胸口的钝痛还未消退，脚步也带着几分沉重，望着薇尔莉娅淡漠的侧影，他紧绷的肩线松了松，轻声唤道：“薇尔姐。”
莉诺尔攥着匕首的手还在轻轻颤抖着，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冰面，指尖的吊坠的余温还未散尽，她望着那抹银灰发顶，恭敬地开口道：“薇尔莉娅姐姐。”
薇尔莉娅缓缓转过身，紫红色眼眸扫过二人，毫无波澜的眼底难得顿了顿。她先看向凯伦，体内的魔力日渐增长，远比之前之前的强很多；再看向莉诺尔，少女脊背挺直，相较于从前的怯懦，现在的她明显很坚强了。
她并没有察觉到那气息里所蕴含的暗影魔法，只当是她的魔力有所长进了，薇尔莉娅语气平淡地说道：“看样子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是个很有天赋的人。”
凯伦心头一松，又涌上几分酸涩，话到嘴边，见薇尔莉娅目光已转向希芙尔，便默默咽了回去。
希芙尔周身的寒气再次恢复了，冰蓝色眼眸里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了两百年沉淀的沉静，看向凯伦与莉诺尔的眼神，少了之前的生疏，多了些认可。
“危难时没有慌，还守住了这么多人，也掌握好了该有的力量。”希芙尔开口，语气带着寒气却直白恳切，“不愧是薇尔莉娅姐姐看中的人。”
她说着目光微顿，隐约觉出莉诺尔身上气息有些异样，和薇尔莉娅有几分贴合，但看薇尔莉娅并没有多说什么，便也没有深究了。
凯伦与莉诺尔轻轻点头，各自将这份认可铭记在心里。周遭学生们望着几人，没有人敢上前，薇尔莉娅之前碾压贝拉多娜的威势仍在心头，那股黑暗威压让人窒息，力量能够碾压四大魔女的存在，绝对不是他们这帮学生能够直视的。
短暂的休整悄然展开了，伤重的学生被同伴扶到避风的冰凹处，里斯特忍着后背伤口的剧痛，招呼着尚有力气的人收敛着死在魔兽口中的遗体。冻土坚冰被凿出浅槽，成为了这些年轻生命的临时安息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怅然，往日的那充满傲气的脸，在生死面前早已荡然无存了。
薇尔莉娅立在冰台中央，望着封印上愈合大半的裂痕，指尖捻起一丝暗紫色魔力，轻轻拂过冰壁，残存的幻域魔法瞬间消散了。她周身萦绕着孤寂的沉寂，与冻土的寒气相融，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幸存的贵族学生们时不时地偷瞄她，眼神里掺着敬畏、恐惧与好奇，他们猜得出她绝非寻常魔法师，却对于那份强大的威压，只敢远远观望，无人敢贸然搭话。
薇尔莉娅对周遭的目光毫不在意，孤暗魔女的身份对于她来说本来就无关紧要，世人对于她的评价在百年岁月里早已淡然。她离开牢笼而来，只为了帮助希芙尔，只为了两百年前与她的约定，只为了稳固封印，其余的纷扰，她都没有过多的关心。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凯伦与莉诺尔的出现。这两人她记得亲手交给了伊尔玛，两人应该都留在梵都王立学院，怎么会踏足弗罗斯加德呢？以二人实力，想要在这里生存，还是很困难的。这份讶异藏在她心底，神色并未发生变化，只是等待合适的时机问清缘由。
天微微亮的时候，东方破开一抹淡白，驱散了些许寒雾，众人整顿好行李后，朝着冻土要塞的方向返程。死去的人还需要送回要塞安置，幸存者也需要回去休整和疗伤，补充一下物资，毕竟历练还需要继续的。
队伍缓缓前行着，薇尔莉娅与希芙尔走在队伍最前面，淡灰色的长袍与凛冽寒气相映，稳稳护着队伍往前走。
凯伦与莉诺尔走在队伍中间，频频望向薇尔莉娅的背影，两人心底都很忐忑，两人都想主动上去与薇尔莉娅说话，但眼下的局面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队伍来到冻土要塞外围的临时营地时，此时已经是正午了。要塞守卫见众人狼狈归来，连忙上前接应，瞥见薇尔莉娅时面露警惕，却被希芙尔一个眼神制止，无人再敢多问了。
营地中早已备好营帐与疗伤药剂，众人各自安顿好。里斯特简单处理好后背伤口后，理了理染血的制服，便朝着薇尔莉娅的营帐走去。
他身姿挺拔，褪去厮杀时的凌厉，多了王族的沉稳，到了帐外后轻声打了声招呼，得到了希芙尔许可后便掀帘走了进去。帐内寒气与暗影气息交织，薇尔莉娅正坐在一个矮桌前，指尖凝聚着魔力，探查着封印的隐患。
“薇尔莉娅大人。”里斯特开口了，恭敬却不卑微，“我是里斯特·伊格诺斯，伊尔玛老师的弟子，也是伊格诺斯王国的二王子。多谢大人出手，护住了我们，也保护了弗罗斯加德免受魔兽的袭击。”
薇尔莉娅指尖的魔力稍微收缩了些，缓缓抬起眼眸，她认得眼前的这位少年，之前她将凯伦和莉诺尔交给伊尔玛的时候，就是由里斯特带下去的。她微微颔首，开口便直奔主题，语气带着审视：“凯伦，莉诺尔，为何会在这里？”
里斯特早有准备，神色沉稳应答：“我们会来到弗罗斯加德都是学院安排的历练，凯伦他们也在其中。原定只是在封印附近休整，只是没想到碰到这种情况，所以才……”
“我知道了。”这番话解开了薇尔莉娅心底的疑惑，她眼底讶异很快就褪去了，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没想到贝拉多娜这次的捣乱，却还带来了意外惊喜，凯伦和莉诺尔经历了这次的历练，实力明显长进了不少。
她望向帐外正在处理伤口的两人，却依旧没有察觉到莉诺尔体内的暗影魔法。
里斯特见状，又道：“等大家伤势有所好转后，我们便打算回梵都，如实禀报这里的情况。至于薇尔莉娅大人的恩情，王国与学院都会记着。”
“不必了。”薇尔莉娅语气放轻了，“我这次来只是为了希芙尔而来，为了处理封印而来，与旁人无关。”
薇尔莉娅的回答里斯特并不意外，恭敬地回应道：“是，我明白了。那薇尔莉娅大人与希芙尔大人稍作歇息，我先告退了，有事的话可以随时呼唤我。”
说罢里斯特便转身掀帘离去了，寒风裹着冰屑涌入帐中，薇尔莉娅指尖微抬，魔力将帐帘拉紧了，隔绝了外界的动静。
希芙尔立在帐边，望着她的背影开口了：“你向来讨厌世间纷扰，这次动作怕是要被很多人盯上了。”
“盯上也无妨，我不在乎这些，毕竟也没有人可以轻易掌握我的行踪。”薇尔莉娅语气平淡，目光落向冰原远方，“贝拉多娜没死，她活着还是个隐患，你日后多加当心。”
希芙尔点了点头：“我都在这里守两百年了，不差这点事，再说她已经被你打成重伤了，短时间里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呢，还要继续回涅瑞斯或者是更偏僻的地方？”
薇尔莉娅沉默片刻，轻声应道：“我也不知道，哪里适合我，我就去哪里。”
百年的孤寂早已刻入她的骨髓，除了希芙尔，世间再无让她停留的牵绊，她曾想过死去，但是不变的诅咒让她始终无法迎来真正的死亡。凯伦和莉诺尔的存在也许会让她有所牵挂，所以薇尔莉娅并不打算一直收留她们，她不想有太多的牵挂。
帐外，阿利斯泰尔远远望着薇尔莉娅的营帐，脸色惨白。后背伤口剧痛难忍，却不及心底恐惧浓烈，薇尔莉娅那股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让素来自负的他，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远远的躲闪。
希芙尔偶尔掀帘透气，见他这般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漠然，却没有多说什么。人心怯弱本就是常态，何况阿利斯泰尔向来眼高于顶，这般惧意，也在意料之中。或许现在希芙尔明白了为什么伊尔玛会选择里斯特了，而不是这个所谓的王国大王子，里斯特明显比他更有胆魄。
凯伦与莉诺尔坐在不远处的营帐旁处理轻伤，凯伦手臂的抓伤还在渗血，他一边涂药，一边频频望向那座营帐，满心纠结。他几次想上前，想说说自己的长进，但每一次他都怯懦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薇尔莉娅交谈了。
莉诺尔看在眼里，轻轻摇头，低声安抚道：“她应该没有不认可你的意思，或许薇尔莉娅姐姐已经给你机会了。”
凯伦垂眸望着掌心跳动的火焰，语气满是失落：“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还是太弱了，方才根本帮不上任何什么忙，就算她认可我，我也不认可我自己。”
莉诺尔沉默了，她何尝没有同感，若不是凯伦保护着她，她早就死在魔兽的口中了。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失落，却又藏着坚定，往后定要愈发变强，方能独当一面。
弗罗斯加德的夜来得很快，冻土的天幕染成了黑色，星辰被云层遮蔽，只有营地的火跳动着，映着众人疲惫的脸庞。白天的厮杀早就耗光了学生们的力气，除了负责警惕周围的守卫，其他人都早早歇息了，营地只剩风声与远处零星魔兽吼叫，安静得有些压抑。
希芙尔与薇尔莉娅并没有休息，看着矮桌上的法阵，两人陷入了沉思。“两百年了，我们像这样合作，还是头一次呢。”希芙尔望着法阵上散发着的微光，轻声感慨。
薇尔莉娅指尖魔力并未消停，淡淡开口：“当年你若不留下守封印，对弗罗斯加德选择视而不顾，或许你也不会在这里守这么久了。”
“我守的不是封印，是你与我的约定。”希芙尔回应，“你说过我遇险的话你会来，我守着这里，等着你，也会守着这片土地的人。”
薇尔莉娅指尖一顿，紫红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转瞬即逝，二人再无言语，静静守着法阵，任由夜色漫过营地，难得的一片安宁。
次日天未亮，冻土还处于一片黑暗里，寒风刺骨，值守的守卫缩在避风处取暖。薇尔莉娅已然收拾妥当，银灰色发丝沾着晨雾的凉意，她没与营中任何人辞行，径直走到希芙尔面前。
希芙尔早已醒来，望着冰原感知着封印的动静，见她前来便明白了些什么：“要走了吗？”
“嗯。”薇尔莉娅点头，“封印已经加固好了，短年内不会再出什么事了。贝拉多娜如果再来捣乱我会提前知道的，你也不必硬扛了。”
希芙尔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路上小心。”
无需再多的道别，二人相视一眼，便懂了彼此的心意。薇尔莉娅转身，淡灰色长袍扫过冰粒，刚要催动魔力隐去身形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却克制的呼唤。
“薇尔姐！”
凯伦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昨夜便心绪难平，浅睡中感知到帐外那股熟悉的暗影魔力异动，他心头一紧，便立刻掀帘冲出，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莉诺尔见了也紧随其后，二人踏着薄冰快步上前，目光牢牢锁着那抹即将远去的银灰色身影。
薇尔莉娅的脚步顿住，她没有回头，脊背依旧挺直，却分明放缓了离去的意念。
凯伦冲到几步外便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敬畏压过了急切，他攥紧手掌，声音恳切：“薇尔姐，你……你要走了吗？”
莉诺尔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薇尔莉娅的背影。
薇尔莉娅这才缓缓转身，紫红色的眼眸落在二人身上，晨光透过晨雾落在她淡漠的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她的目光先落向凯伦，扫过他身上的伤痕，又看向莉诺尔紧攥匕首、已然沉稳的指尖，停留的时间，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久。
帐外的希芙尔静静立着，没有上前打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凯伦被她看得心头微紧，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便听见薇尔莉娅的声音响起，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笃定的郑重，是独属于她的、迟来的认可。
“凯伦，你的魔法，早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或许你现在，已经独当一面了。”她的目光转向莉诺尔，语速未变，却字字清晰，“莉诺尔，和我刚认识你的那天相比，你已经进步了很多，现在的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薇尔姐，你还是会走吗？还是我不够强吗？”看着薇尔莉娅并没有要留下来的打算，凯伦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抱歉，和你的约定，我可能无法实现了，我是一个失约的人，你很失望吧？”薇尔莉娅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凯伦那被风吹的冰凉的脸，同时也轻轻抚摸着莉诺尔的脸。“莉诺尔，后面你就跟着凯伦吧，我不能收留你。”
“为什么？”一直沉默的莉诺尔开口了。
“跟着我，你们会不幸的，这是诅咒，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不想听这些！就算不幸我也要跟着你，薇尔姐……”那天的遭遇凯伦并没有哭，失去妹妹的那一天凯伦依旧没有哭，但是现在，凯伦哭了，他不想再失去了，他什么都没有了，薇尔莉娅现在就是他的一切。
“我本就不该活着，我留下来只会给你们带来不幸，就算你说什么，我也没有要留下来的打算。”薇尔莉娅的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她依然抛下了两人，独自走向了荒无人烟的冰原。
“薇尔姐！”凯伦刚准备追上去，希芙尔一把拉住了他。
“这是她的选择，你还是不要干预了，跟着她，对你们不会有好处的，这是属于她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