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的哭声被冻土的寒风扯得支离破碎。他攥紧的拳头抵着掌心，指节泛白，被希芙尔拉住的手臂绷得笔直。
他望着薇尔莉娅那逐渐消散的背影，一步步没入晨雾与冰原的交界，最终彻底消散。只剩寒风卷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莉诺尔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攥着匕首，刃面映出她泛红的眼尾。她没有哭，脊背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方才薇尔莉娅掌心的余温还残留在脸颊，那句带着诅咒的叮嘱，成了刻在心底的印记。这份印记，将会成为她变强的理由。
希芙尔松开拉着凯伦的手，冰蓝色眼眸望向薇尔莉娅离去的方向。
她的语气很平静：“薇尔莉娅姐姐几百年来一直都在寻找能真正迎来死亡的方法，永生不变是她的诅咒，也是我们魔女是诅咒，但是她不同，她要承受更多的执念，这本就是她必须承受的。”
凯伦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难道没有办法可以改变些什么吗？”
希芙尔没有回答，这无声的回答就已经说明的答案。
凯伦低声道：“我知道了。但我会继续变强的，强到能扛住那份诅咒，强到能够追上她的步伐。”
莉诺尔可以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希芙尔看着二人，眸中掠过一丝动容。
两百年的等待里，她第一次见有人会对薇尔莉娅产生这样的情感。
或许，薇尔莉娅的生命里，未必只能是无尽的孤独，但以后会是什么样，谁都无法知道。
营地的晨光渐盛，值守的守卫已开始清点物资。幸存的学生们陆续起身，脸上的怅然仍未散去。
想起冻土上的种种遭遇，每个人的脚步都带着沉重。
里斯特听闻动静走出营帐，见凯伦与莉诺尔立在寒风中，神色沉静得反常。
他很快就知道刚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并没有多问，只走上前道：“伤势可好些了？三日后就整顿完毕了，到时候就可以启程返回梵都了。”
“知道了。凯伦与莉诺尔应声点了点头，各自转身回营帐收拾行装了。
接下来的三天，在营地里，伤势重的人靠着疗伤药剂慢慢恢复行动力，还能够行动的人则跟着里斯特，将冻土上的遗体小心收敛入棺木。
众人逐一记录着死去学生的姓名以及家族，裹上防潮的厚布，等着一并运回梵都交还各自的家族。
每日清晨，众人会自发聚在冰原避风处，为死去的同伴默哀片刻。冻土的风呜咽而过，像是回应那些年轻夭折的生命。
阿利斯泰尔始终回避着众人，大多时候都缩在自己的营帐里。
后背的伤疼倒是可以忍耐，但那日薇尔莉娅碾压贝拉多娜时的黑暗威压，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惧意。
偶尔走出营帐取水时，撞见凯伦时，他目光里会翻涌着忌惮与不甘。
这份忌惮，又掺着王族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既不敢招惹，又暗自将凯伦归为潜在的隐患。
凯伦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每日除了康复训练，余下的时间都在练习魔法。
如今的凯伦早就可以轻易掌握炎烬魔法了，对于魔法的掌控，他也能轻易做到了。至于莉诺尔，她能够掌握的魔法也逐渐变多了，时不时还跟在凯伦后面学习剑术。
启程的那一天，冻土要塞的守卫调拨了两辆加固的马车。
一辆铺着厚绒，专门搭载着盛放遗体的棺木，另一辆提供给伤重学生平躺歇息。
余下伤势较轻的众人，都坐着来时的马车，只有少数人没有受伤的人还骑着马。
里斯特作为领队，走在队伍最前方。阿利斯泰尔则刻意落后队伍半程，身边跟着的学生，也是一路沉默不语。
队伍驶离弗罗斯加德的地界时，刺骨的寒风逐渐消散。
风里多了几分草木的淡香，道旁的冻土渐渐生出枯黄野草。
归程比来时慢了许多，白日赶路，夜晚便在沿途驿站休整。
等到梵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经是七日后的正午了。
阳光铺洒在王城的青石城墙上，更体现出了王城的古老。
王立学院的导师们早已在城门外等候，伊尔玛立在人群最前。
淡红色的发丝束在脑后，漆黑色的导师袍衬得她神色愈发平静。
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沉的审视，目光扫过队伍时，先落在载着棺木的马车旁，神色微凝。
目光再缓缓移过众人，在触及凯伦与莉诺尔时脚步微顿。
二人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往日的青涩怯弱荡然无存了。
体内的魔力底蕴也比之前强了数倍，周身萦绕着经受过生死淬炼的凛冽气场。
连眼神里的坚定，是普通的学院学生远不能比拟的。
队伍入城时，早已得到消息的各个家族的人员早已在城门内侧等候。
见棺木的出现，不少人悲声痛哭，朝着自家逝去孩子的棺木扑去。
场面悲戚却有序，学院的导师和学生们急忙上前帮忙安抚家属，清点棺木的交付。
喧闹与悲泣交织着，弥漫在城门附近的街巷。阿利斯泰尔下车时，王宫的侍卫与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他刻意无视周遭的悲戚，瞥了一眼正帮忙安抚家属的里斯特，眼底闪过几分冷意。一言不发地随侍卫登上马车，朝着王宫而去，背影显得十分仓促。
里斯特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随即又敛去心绪，转身继续处理后续的事宜。他将这次历练活下来的学生名单逐一核对，安排其他的学生们护送重伤者回到学院。凯伦和莉诺尔也跟在里斯特后面帮忙，他们并没有要回学院的打算。
直到暮色渐浓，伊尔玛才开口，让那些留下来帮忙的学生回去，并特意让凯伦和莉诺尔二人随她回到学院的办公室。
房间里燃着暖炉，驱散了众人身上的风尘与寒意。
伊尔玛抬手挥出一道淡金色魔力，将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她这才开口，语气直奔主题：“弗罗斯加德的事，希芙尔已经传讯息给我了，至于薇尔莉娅会出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凯伦与莉诺尔对视一眼，凯伦上前半步，恭敬躬身。
“若非薇尔姐出手对付梦魇魔女贝拉多娜，恐怕我们和希芙尔大人可能都会出事。”
“只是她……终究还独独自离开了。”
提及薇尔莉娅，他的语气里仍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
伊尔玛颔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几分考量与欣慰：“你们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吧，现在的实力也已经进步了不少，尤其是你，凯伦。”
“此次历练虽然结果很惨烈，却也让你们真正脱胎换骨了。”
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后，能让一个人的觉悟尽数开发。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学院会为此次死去的学生举办追悼仪式，三日后会举行。”
“你们二人伤势还没有好，就没必要去参加了。”
“往后的日子，你们便在学院静心养伤修炼就可以了，我也会为你们安排一个专门训练的地方，也会偶尔亲自指点你们的魔力上的短板。”
凯伦与莉诺尔闻言皆是一愣，凯伦迟疑着开口：“老师，我们……无需跟着学院方面学习吗？”
“你们如今的魔力底蕴，早已超出同届的学生了，寻常的课业对于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伊尔玛摆了摆手，起身给二人倒了两杯温热的茶。
“这次历练也多亏了薇尔莉娅出手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把你们藏下去了，尤其是你，莉诺尔，我都说了你留在学院了，没想到你还是偷偷跑过去了。”
莉诺尔听了，默默地低下了头。
“梵都眼下还算是安稳了，你们只管用心修炼魔法就行了。”
莉诺尔捧着温热的茶杯，紫红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疑惑。
与薇尔莉娅相似的瞳色里满是认真：“老师，您早知贝拉多娜会去破坏封印？”
伊尔玛点头，神色坦然：“我想过她会去，只是没想到希芙尔居然失手了，不然也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牺牲了。”
“弗罗斯加德的封印一直以来都是限制希芙尔的原因，本来我还指望你们这次去历练能多少帮些忙的，只是没想到这帮学生的表现会这么差。”伊尔玛怎么都没想到，如今学院的学生，早就不具备当年的潜质了。
“只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具备与贝拉多娜战斗的实力了。”
“只是没料到薇尔莉娅这次会亲自到场。”
她的目光落在莉诺尔脖颈处，虽被衣领遮挡，却依旧能感知到那抹同源的暗影微光。
“你体内的暗影魔力，经此一战已经扎根了，虽然你没怎么使用，但也迟早会暴露，往后我会教你如何遮掩气息，寻常人难以察觉，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心修炼魔法了。”
伊尔玛没有想到，当初薇尔莉娅随便收留的小女孩，居然会有着和她一样能够使用暗影魔法的本源，尽管有一定的差距，但假以时日，实力不会比薇尔莉娅弱多少。
二人随后便在伊尔玛安排的地方住下了，伊尔玛也没有食言。
为他们安排了僻静的专属修炼室，里面布有魔力聚阵，有利于修炼魔法的纯度，能加速魔力的凝聚。
白日里，伊尔玛会亲自指点二人修炼魔法。
针对凯伦的炎烬魔法，教他如何凝聚魔力、提升爆发力与魔法的精准度，让火焰既能强攻又可御守。
针对莉诺尔，则一边教她如何遮掩暗影魔法的气息，一边指点她将自身魔力与暗影魔法相融合。
再加上她惯用的匕首，形成更具杀伤力的近战招式。
夜里，二人便各自在修炼室里静坐调养。
凯伦一遍遍回想在弗罗斯加德的厮杀场景，以及之前与薇尔莉娅在一起时经历的一切，复盘每一处细节，打磨出最合适的实战技巧。
莉诺尔则是感知着体内暗影魔法的呼应，慢慢摸索属于自己的魔法节奏。
偶尔空闲时，两人会在修炼室切磋一下，互相查漏补缺。
实力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步提升，默契感也愈发深厚了。
让二人意外的是，里斯特几乎每日都会抽空来修炼室看望他们。
他在学院的事务本来就很忙，却总会挤时间，陪着凯伦与莉诺尔一块练习魔法与剑术。
学院的生活渐渐重回正轨了，追悼仪式过后，幸存的学生们也陆续归校。
只是每个人的心境都已不同，往日里喧闹的训练场也多了几分沉静。
学生们的修炼也愈发刻苦了，弗罗斯加德历练的惨烈，成了刻在每个人心头的警示。
凯伦与莉诺尔偶尔会参与学院的集体课程，却极少参与学生们的闲谈了。
大多时候都在沉心修炼，有了伊尔玛的亲自教授与里斯特的陪练，二人的实力精进神速。
阿利斯泰尔则是极少回学院，偶尔现身也只是为了应付王族安排的必修课业。
每次见了凯伦与莉诺尔，都是眼神不善却刻意避开，再也没有主动招惹了。
想来是那日薇尔莉娅的威压仍在，让他不敢再轻易对两人使坏了。
这般安稳的日子，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间，凯伦的炎烬魔法早已能够收放自如了。
凝聚的火焰既可化作利刃强攻，也可以化作护盾御敌，实战中沉稳果决。
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成了学院里公认的顶尖魔法剑士，很多学生都知道他。
莉诺尔则将暗影魔法与自身的魔法彻底相融了。
使用魔法时能裹着淡不可察的暗影魔法，配合手中的短剑，攻速快且杀伤力极强，招招精准狠厉。
心性也愈发沉稳内敛，脖颈间的吊坠成了她力量的锚点。
既能遮掩暗影气息，亦能在她魔力不济时提供支撑，唯有那双紫红色眼眸，偶尔会流露出与薇尔莉娅相似的淡漠。
伊尔玛的指点愈发精深，偶尔会给二人讲述三百年前的旧事。
却从不过多提及薇尔莉娅的故事，每次二人询问的时候，她都是一带而过，很少提及有用的信息。
里斯特往来学院与王宫的次数愈发频繁了，身上的王族气场也日渐凸显了。
眉宇间的沉稳愈发浓重，眼底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依旧每日来陪凯伦与莉诺尔练魔法，只是偶尔会走神，望着窗外的王宫方向出神。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下王宫里的一切，和凯伦、莉诺尔一样，一心修炼魔法不问俗事。
甚至闪过和二人一同远离梵都纷争的念头，寻找一处清净之地安稳修炼魔法。
可这份念头，终究只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
他是伊格诺斯王国的二王子，身上流着王族的血脉，即便无心王权，也难逃宿命的牵绊。
这三年里，王宫内的腐朽与阴暗，他看得愈发真切。
老国王的身体日渐衰败，起初只是偶感风寒、精神不济，后来便渐渐缠绵病榻，连朝政都难以打理了。
朝中大小事务皆交由阿利斯泰尔暂代，权力一点点向阿利斯泰尔手中汇聚。
里斯特看得很清楚，阿利斯泰尔掌权后，任人唯亲，拉拢一众腐朽世袭贵族，排除异己。
朝堂之上，忠良之臣要么被排挤，要么被迫依附，风气愈发污浊。
他暗中调查，察觉老国王的病情蹊跷，绝非单纯的年事已高引起的身体变差。
顺着蛛丝马迹追查，竟查到阿利斯泰尔私下勾结隐秘暗影魔法师，似乎在炼制什么毒药。
阿利斯泰尔行事极为隐秘，又有贵族同盟遮掩其行踪，里斯特一时难以拿到确凿证据。
他数次入宫求见老国王，都被阿利斯泰尔以父王需静养为由拦下。
兄弟二人在大殿上数次交锋，言辞间火药味十足，王权之争的端倪，已然显现出来了。
里斯特心中的失望，一日日累积。
对阿利斯泰尔的狠辣失望，对朝臣的懦弱失望，对王族的腐朽衰败失望。
即便他是王国的二王子，肩上扛着王族的责任，却也难掩对这片国土现状的寒心。
他无力再去扭转局面了，只能一边假意隐忍，暗中积蓄力量，收集阿利斯泰尔谋逆王位的证据。
一边珍惜着在学院练习魔法的时光，唯有和凯伦、莉诺尔对练的时刻，他才能暂时放下王宫的疲惫与失望。
伊尔玛立在学院最高处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远处王宫的方向，神色凝重。
指尖凝着一点淡金色微光，那是与希芙尔互通讯息的印记。
微光闪过，希芙尔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贝拉多娜的踪迹时隐时现，似乎还在暗中积蓄着力量。”
“伊格诺斯王宫的乱局，恐怕是会引动多方的势力了，祸事恐怕也不远了。”
伊尔玛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自语：“三年的安稳，终究还是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