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泰尔的想要夺取王位的企图终究还是摆上了台面,老国王三年来一直卧于病榻,枯瘦的手每天攥着锦被,浑浊的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心底早已清明如镜了。
他早就知道了长子的野心,却一直纵容其坐大,而如今王权的旁落,阿利斯泰尔把持着整个朝政,他的部下几乎遍布了整个王宫,他即便有心想去制衡,但也只剩下孱弱的喘息与无力的悔恨。
无数个辗转的午后,老国王望着窗户外狭窄的天空,脑海里反复闪过里斯特沉稳的眉眼,每次想起次子的仁厚与通透,以及他的精明和为人处世,悔意便如藤蔓缠紧心口——若当初自己选择的储君是里斯特的话,伊格诺斯王国的局面,会不会是另一番清明光景呢?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可走,这份悔恨,只能伴随着病痛,沉落在深宫的寂静里。
阿利斯泰尔自然是容不下里斯特的。这位二王子虽然对王位没有任何野心,却深得军中旧部与清正的朝臣暗中敬重,于他而言,这便是登临王座最显眼的阻碍。
无需使用肮脏的暗杀,一纸调令便足够名正言顺。
数日后,王宫传令官携王命抵达王立学院,称边境守备空虚,魔兽异动频发,特命二王子里斯特即刻前往边境都市厄里西亚驻守,负责统辖边境三军,无召不得返回梵都。
传令官的声音落定,里斯特垂在身侧的手微蜷,眸中掠过一丝了然,无半分意外,对于这个调令,他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平静地接下了调令,脊背依旧挺直,唯有眼底藏着的疲惫,又添了几分沉郁。他知道这是阿利斯泰尔的手段,这一日的到来,不过是迟与早的差别。
消息传到凯伦与莉诺尔耳中时,此时的二人正在训练室里对练,得知了消息后,两人就没有再练下去的心情了。
当晚,凯伦与莉诺尔便找到了里斯特。此时的里斯特正立在学院的露台,望着王宫方向出神。
“阿利斯泰尔那家伙太过分了,厄里西亚离梵都这么远,这分明是要流放你啊!”对于阿利斯泰尔的做法,莉诺尔很是鄙夷。
“这是要拿你做牺牲品啊,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一个阻碍了。”凯伦就相对冷静一些了,他很清楚阿利斯泰尔这么做的用意。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这三年来,我也是想清楚了,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或许去边境的话,也未尝不可。”
里斯特看的很开,厄里西亚虽然是边境城市,但相比于梵都,环境还是相当恶劣的,毕竟是建立在戈壁上的城市。
“我们跟你一块去。”凯伦平静地说。
这三年梵都的安稳,是伊尔玛的庇护与里斯特的相伴换来的假象,王宫的腐朽浊气早已漫开,阿利斯泰尔掌权后,梵都对于他们来说只会愈发凶险。
“边境不比梵都,环境恶劣不说,敌国蛮族的袭扰不断,还有很多未知的魔兽游荡,远比这里凶险。”他沉声劝道,不愿二人因他陷入险境。
凯伦摇头,语气沉稳:“三年前,弗罗斯加德的冻土我们都熬过来了,边境的危险,和弗罗斯加德相比算不得什么。而且这三年你一直带着我们训练,如今你孤身前往,我们也没有留下的道理。”
“梵都并不适合我们一直生活下去,我们是要找到薇尔莉娅姐姐的。跟着你去边境,对于我们而言,也是件好事。”莉诺尔抛着手中的匕首道。
他们本就无心留在这片纷争的中心,寻找薇尔莉娅的念头,三年来从未断绝过,继续困守梵都,只会限制住他们的脚步。如今里斯特远走边境,他们也没有理由留下。
里斯特望着二人澄澈却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点藏了许久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眼底的暖意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次日清晨,凯伦与莉诺尔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的衣物,惯用的剑,些许疗伤药剂,还有莉诺尔脖颈间那枚吊坠,在伊尔玛的魔法加持下,这枚吊坠已经可以掩饰莉诺尔体内的暗影魔力了。
二人一同前往伊尔玛的办公室辞行,推开门时,只见伊尔玛正立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王宫,神色凝重,似是早已预料到他们的来意。
“要随里斯特去边境吗?”伊尔玛转过身,淡红色发丝垂落肩头,导师袍衬得她神色沉静,对于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凯伦与莉诺尔稍微顿了一下,凯伦率先回应了:“是的,老师。梵都眼下的局势我们恐怕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正好我们也想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薇尔姐的踪迹,并且我们也不能让里斯特孤身涉险。”
莉诺尔垂眸,补充道:“我们心意已决。”
伊尔玛缓步走到桌案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几分释然。
她早就有让二人离开梵都的心思了,阿利斯泰尔掌权后,二人的存在迟早会被他视作眼中钉,边境虽危险,却是远离王权纷争的好地方。
她望着二人眼底的坚定,缓缓颔首,语气平静了起来,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叮嘱:“我答应你们了。厄里西亚不比梵都,边境不仅有蛮族与魔兽,暗处恐怕还藏有其他势力,你们需要步步谨慎,凡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凯伦,又落向莉诺尔脖颈的吊坠,特意叮嘱道:“莉诺尔,你的暗影魔法虽然已经熟练掌控了,但仍需要收敛自己的气息,边境的情况比较复杂,若被有心人察觉,必会招来祸患。”
二人齐声应下,心中虽有疑惑,想问伊尔玛是否知晓薇尔莉娅的踪迹,却见她神色淡然,似乎是不愿提及,终究将话咽回了心底。
伊尔玛没有提薇尔莉娅半个字,哪怕二人眼底满是探寻,她也只是一带而过,转而叮嘱:“里斯特也是没有选择了,梵都已经容不下他了,你们与他相伴,相互照顾也好,但也需要记得,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些宿命,终究还是要自己扛。”
她语气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怅然。“此次去厄里西亚,山高水远,梵都的乱局,你们不必再掺和了。跟着里斯特,守好自己的心,走好自己的路即可。”
凯伦与莉诺尔听罢,一同躬身谢过伊尔玛这三年来的教诲。
二人转身准备离去时,伊尔玛又接着说:“行囊不必准备得太满,厄里西亚城那边有我早些年布下的人手,到了那里,可持此物寻他们,能护你们一时周全。”
说着,她指尖凝出一道淡金色魔力,化作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牌,落在凯伦手中。令牌上刻着简单的纹路,触手微凉,透着淡淡的魔力波动。
二人接过令牌,再次谢过,推门离去。房门闭合的刹那,伊尔玛重新望向窗外,王宫的方向隐在晨雾里,透着沉沉的压抑。
她指尖再次凝出与希芙尔通讯的淡金微光,轻声自语:“他们走了,梵都的祸事,也该来了。”
微光闪烁间,希芙尔的回应遥遥传来,依旧是清冷的语气,带着几分警示。
尽管伊尔玛嘴上没说什么,但这三年的相处下来,她早就产生了感情,尤其是里斯特,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自己了,她也很清楚,这一别,以后难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她作为炎烬魔女,却又不得不一直留在这里,有时候,她也羡慕薇尔莉娅的自由。
凯伦与莉诺尔走出办公楼,里斯特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身边放着两匹备好的骏马,他自己则牵着一匹毛色纯黑的战马,行囊简洁,一身便于赶路的劲装,褪去了平日的学生制服,多了几分利落。见二人出来,他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释然。
三人无需多余的道别,朝着学院大门走去。沿途也有很多早起训练的学生,见三人的装束,神色疑惑,却无人上前询问。
他们的身影渐渐走出王立学院,走出梵都的青石街巷,朝着城门方向而去。城门处的守卫见是二王子里斯特,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了。
梵都的轮廓渐渐在身后缩小,王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的光泽愈发黯淡。
凯伦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盘踞了三年的王城,心中无留恋,唯有对前路的笃定。
莉诺尔则未曾回头,紫红色眼眸望着前方开阔的路,指尖轻抚着脖颈的吊坠,似在感知着什么,心底对薇尔莉娅的执念,愈发清晰了。
里斯特望着二人的背影,再看了眼远去的梵都,心中五味杂陈,最后狠下心,策马扬鞭而去,率先朝着边境的方向而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梵都郊外的林荫道尽头,朝着苦寒的边境,踏上了行途。
……
而在另一边,克罗诺斯之地,时间的法则在这里全然失效。天地间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四下皆是错落交织的迷宫石径,石墙斑驳,刻着无人能懂的古老纹路,雾气流动间,时而快如奔雷,时而缓如静水,周遭的光影忽明忽暗,分不清昼夜更迭。
薇尔莉娅的身影穿行在迷宫之中,衣袍在紊乱的气流里轻拂,步伐沉稳,不见半分急躁。
她没有返回涅瑞斯,克罗诺斯才是她最终的选择。在这片时间紊乱之地,她感知不到岁月的流逝,外界三年的光阴,于她而言,不过是闭眼睁眼的一瞬。
迷宫中暗藏的幻境与幻象层出不穷,寻常人踏入,转瞬便会被错乱的时间与幻象吞噬,连心智都会被其搅碎。
可薇尔莉娅不同,她抬手轻抬眼帘,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此刻泛起淡淡的红光,眼瞳深处似有星河轮转,又似乎充满了无尽的黑暗——永夜之瞳已然睁开。
这双能看穿一切伪装、洞察事物本源的眼睛,轻易撕破了迷宫所布下的层层幻象,那些惑人的光影与虚假的路径,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唯有通往中心的真实脉络,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沿途不乏因时间紊乱而生的黑暗魔物,它们循着活人的气息扑来,利爪带着腐蚀一切的黑雾,嘶吼声震得石墙震颤。
薇尔莉娅出手利落,指尖凝出淡黑色的暗影魔力,魔力收束精准,毫无半分多余的外泄,每一击都落在魔物的本源要害。魔物遇之即溃,转瞬便化作飞灰消散在紊乱的气流里。
她无需多余的招式,强大的力量藏于内敛的动作中,每一步都朝着迷宫中心迈进,永夜之瞳的光辉,驱散着周遭的混沌与虚妄。
石径渐渐开阔了,周遭的雾气愈发稀薄,紊乱的时间气流也渐渐归于平缓。
前方的石墙褪去斑驳,化作莹白的玉石,地面铺着刻有时间纹路的金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古老的魔力气息,那是属于命运法则的威压,沉静却不容亵渎。
薇尔莉娅停下脚步,永夜之瞳所散发的光辉缓缓收敛,眼底重归淡漠。
她望着前方那座立于天地间的纯白神殿,神殿无门无窗,通体莹白,透着浑然天成的神圣与肃穆,这里,便是克洛诺斯的中心地带。
她缓步走上前,莹白的玉石地面,在她脚下泛起淡淡的涟漪。神殿的虚影渐渐变得真切,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她身前缓缓散开。
踏入神殿的刹那,她便感知到了一道熟悉却陌生的气息——那是与希芙尔一样同为魔女的气息,却带着命运独有的苍茫与悠远。
神殿最深处,一道身着素白色长袍的身影静立着,长发如银瀑般垂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流光,似乎与克洛诺斯的时间法则融为了一体。
薇尔莉娅的脚步顿住了,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波澜。
她终于见到了命运魔女——柯洛妮娅,薇尔莉娅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