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西亚的风，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粝，卷着细碎的沙砾拍在要塞的黑石城墙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这座边境要塞背靠着连绵的枯山，前临无际荒原，城墙由淬过魔兽骨粉的玄铁混石砌成，墙面上布满刀剑砍凿与魔兽利爪划过的痕迹，每一道印记都藏着常年战争的肃杀。
凯伦、莉诺尔跟着里斯特抵达要塞城门下时，日头正悬在半空，炽烈的光晒得戈壁滩热浪滚滚。
城门口的守卫身着厚重的玄铁铠甲，手持长矛，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见里斯特衣着虽简却气度沉稳，身后两人腰佩利刃、身姿挺拔，并未立刻放行，领头的队长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戍边将士特有的警惕与硬朗。
“这里是厄里西亚边境要塞，非戍边军士或者公务人员，非本地人都不得擅自入内。”
里斯特抬手，将那卷王命调令递了过去，面部表情没有丝毫动摇，语气平静无波：“我是二王子里斯特·伊格诺斯，奉王命前来管理边境三军，负责驻守厄里西亚。这两位是我的随行侍从，凯伦与莉诺尔。”
守卫队长闻言一愣，眼底闪过几分惊讶，连忙双手接过调令展开细看。
调令上盖着王宫的专属王印，字迹清晰，由大王子阿利斯泰尔亲书，容不得半点作假。
他虽驻守边境，却也听闻过梵都两位王子的名声，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位素来仁厚的二王子，会突然被调往这苦寒边境。
讶异归讶异，该遵守的规矩还是得做的，队长当即收起调令，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只是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谨慎。
“属下失礼了，二王子殿下。只是近段时间边境魔兽异动频繁，敌国的奸细很有可能会混入进来，要塞的规矩才会如此森严，殿下与两位侍从的随身物品，需要交由军士核查，并且需要进行记录，这样才能进城。”
“理应如此才对。”里斯特颔首应允，对于厄里西亚的防守，他有了一丝欣慰。
凯伦将随身的剑鞘递出，莉诺尔也解下腰间的短剑与行囊，神色淡然地任由守卫核查。
守卫翻检得很仔细，指尖触碰到莉诺尔脖颈间的吊坠时，吊坠微微发烫，淡放出一丝极淡的遮蔽魔力，将她体内的暗影气息掩得严严实实，守卫只当是寻常的护身饰品，扫了一眼便挪开了手。
核查完毕后，守卫队长引着三人往要塞内走，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比起梵都平整光洁的青石街道，这里就显得格外穷酸了。
“殿下有所不知，这半年来边境不怎么太平，荒原里的魔兽总在夜间袭扰周边的村落，西边的蛮族也频繁对我们进行袭扰，弟兄们轮流守夜，神经就没有放松过。前几日还丢了两个护卫，多半是遭了魔兽的毒手。”
队长边走边低声禀报，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之前的守将总是遇事推诿，底下的军士们心气也都散了，如今有殿下过来坐镇，弟兄们总算是有了主心骨啊。”
里斯特脚步并没有停，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我知道了，后续的军务，我会逐一梳理的。伤亡的士兵，抚恤金需要足额发放到亲属手中，这些不可怠慢。”
“属下知道了。”队长应声，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
莉诺尔走在一侧，紫红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要塞内的房屋多是石砌的矮屋，屋顶铺着干草，街道上往来的多是身着铠甲的军士，或是挎着药箱的医者，还有些推着粮草车的民夫，每个人的步伐都没有停过，却不见半分慌乱。
偶尔有军士擦肩而过，都会下意识地侧目打量他们三人，眼神里有好奇，却无梵都那边贵族一样的算计与疏离。
凯伦落在最后，目光扫过城墙暗处的岗哨，又瞥了眼街角堆放的兵器，低声对里斯特道：“这里的军纪看着还算严明，比梵都那边不知道好了多少。”
里斯特微微侧目，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是边境要塞，每个人随时都可能会死，也容不得半分腐败，这一点是比梵都好的地方，却也是比梵都凶险的地方。往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才行。”
两人的对话刚落，莉诺尔便停下了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处冒着热气的棚子：“先去找个地方歇脚吧，虽然没带多少东西，也得先安置才行，其他的是待会再谈。”
三人寻了一处靠近军营的石屋院落，院落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院里有一口压水井，墙角种着几株耐旱的棘草。
这里是先前守将安置亲信的住处，如今空了出来，正好留下来给三人落脚。
安置好行囊，里斯特便转身去往军部理事，凯伦与莉诺尔则留在院落里整理。
莉诺尔坐在石阶上，指尖摩挲着脖颈间的吊坠，望着院外往来的士兵，轻声道：“比起梵都的压抑，我倒是觉得这里更自在些。没有那些明争暗斗，心思都简单很多。”
凯伦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光，闻言轻声说道：“自在是自在，可是危险也来得很直接。毕竟魔兽和蛮族，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而且你别忘记了，我们还要找薇尔姐，这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听到消息，估计是很难了。”
“总能找到些线索的。”莉诺尔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语气笃定。
“伊尔玛老师给我们的令牌还在，她说这里有她的人手，等安顿下来后，便去找找看，说不定他们能知道些什么。”
凯伦点头，将佩剑收了回去：“不用太着急，先等里斯特把这里的局面稳住再说，我们之后再做打算。梵都那边的情况，我们现在管不着，也不能去管。”
莉诺尔没有再接话了，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着的枯山，眼底满是对前路的期待。
她知道，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总有机会见到能够薇尔莉娅，这三年来的执念，从未有半分消减。
里斯特去往军营总部时，一众厄里西亚要塞的将领早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众人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二王子，神色各异，有恭敬的，有观望的，也有几个神色隐晦，想来是先前旧守将的心腹。
议事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边境地形图，羊皮纸上标注着魔兽常出没的区域与蛮族的营地。
里斯特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我奉王命前来驻守此地，我不求其他的，只要求能够守住厄里西亚，保护边境平民的安宁。”
见众人没有插话，里斯特继续说：“先前军务上的纰漏，我既往不咎，但往后若是有人敢消极怠工、克扣粮饷，依旧军法处置，我绝对不会放过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威严，目光落在那些神色隐晦的将领身上时，对方皆是下意识地低下头。
“殿下放心，我们必定会尽心竭力的，守护好边境！”底下有人率先开口附和，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应声。
“粮草、军械、军士名册，今日之内，尽数送到我的住处。”
里斯特指着地图上的几处隘口，继续道，“西边的黑风谷是蛮族经常越界的地方，加派两倍的兵力驻守；北边的乱石岗魔兽异动最频繁，明日我会亲自带人去巡查的。”
“殿下，乱石岗是凶险的地方，还是让属下带人过去吧！”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军上前一步，拱手道。
“属下驻守在这里已经有十年了，最熟悉乱石岗的地形，交给我就足够了。”
里斯特看了他一眼，此人眼神很坦荡，气息也很沉稳，正是之前城门处拦住他们的护卫队长，名字叫巴顿。
“也好，明日你随我一同前往吧，负责引路就可以了。”
巴顿应声应下，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议事结束后，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里斯特独自留在议事厅，望着地图上梵都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沉郁。
他知道，自己离开后，阿利斯泰尔必定会加快夺权的步伐，老国王卧病在床，已经无力制衡了，而梵都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他虽然很担心，但也是无可奈何了，如今他已经远在边境了，能做的事情，唯有守好这片土地，保全好自己与身边之人。
尽管老国王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但里斯特仍然认可这个父亲。
再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尽管对自己一直都不好，但他也不想否认这个事实。
或许这一次离开，也是他与老国王的最后一面了，现在的老国王还能活多久，已经无法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三人很快便在厄里西亚稳住了脚步。
里斯特平日里几乎都在梳理军务，核查粮草军械，抚恤伤亡军士家属，雷厉风行的手段很快就收服了军心，原本涣散的戍边军士，也渐渐重拾了心气。
凯伦则时常跟着巴顿巡查要塞，熟悉边境地形，顺带帮着军士们打磨兵器，切磋着剑术，没过多久便与众人打成了一片。
莉诺尔平日里几乎都是待在院落里，偶尔会跟着里斯特去要塞的医馆，帮着医生照料那些受伤的士兵，她的医术虽不算顶尖，却也很利落了，加上性子比较开朗，很得医馆众人的喜欢。
闲暇时，凯伦与莉诺尔便拿着伊尔玛给的金色令牌，在要塞内打听各种线索。
辗转几日后，终于是在一处不起眼的药铺里，见到了伊尔玛布下的人手。
药铺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似普通，指尖却藏着淡淡的魔力波动。
见到令牌后，老者便引着二人进了药铺的后院，语气恭敬地说：“两位便是伊尔玛大人的徒弟吧？大人之前就已经传过消息了，说了你们或许会过来，便让老朽好生照应。”
“老板不必多礼。”凯伦收起令牌，开门见山，没有过多的废话，“我们来到这里，一是随着二王子驻守边境，二是过来想打听一个人的踪迹，不知道您是否知道。”
“哦？想打听谁啊？”老者道，他自以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见识也远超很多人。
“我们想打听的人是孤暗魔女，孤暗魔女薇尔莉娅·诺克缇丝，您应该听说过吧？”
老者听了，神色微变，沉吟片刻才回答道：“我当然知道薇尔莉娅大人了，只不过，她的踪迹，老朽就不知道了。我上一次见到她，还是五十年前了，也不知道她还记得我吗，也许是忘了我吧，毕竟我只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位过客。”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吗？”对于这个回答，凯伦有些失望了，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消息，现在全断了。
“这么说，薇尔莉娅姐姐也不在这里吗？”莉诺尔也露出来失望的表情。
“不过你们也不必过于失望了，总有一天，薇尔莉娅大人会回来的，只要她没有抛弃你们。”
其实这位老者也很想再见薇尔莉娅一次，毕竟见过孤暗魔女真容，在这个世间已经少之又少了。
离开了药铺后，两人还沉浸在老者给他们的回答中。
只要她没有抛弃你们，这句话听着简单，但确是事实，薇尔莉娅绝对抛弃了他们，不然也不会置他们于不顾。
接下来来的日子里，三人还是和往常一样，日子过得相对平静却很充实，边境的风虽然很烈，但比起梵都的压抑，这里还是要好一些。
生活在梵都的日子他们没有忘记，但所有人的歧视还是让他们历历在目。
曾经的凯伦或许奢求过这样的生活，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早就麻木了。
而莉诺尔，自从成为奴隶开始，她对于生活早就没有了希望，如果不是薇尔莉娅将她救了出来，也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了，所以跟随薇尔莉娅才是她最奢求的事情。
离开了梵都后，里斯特明显精神了不少，尽管这里的事务很多，但他也乐意做，充实的生活也改变了他，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在乎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