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西亚要塞的晨雾尚未散尽，薇尔莉娅伫立在窗前。
洁白的裙摆沾着些微露气，银色长发垂落肩头，望着远处操练士兵的剪影。
街道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她能清晰听见平民家中柴火烧裂的脆响声，听见孩童追逐时裙摆扫过石板路的轻音，甚至能听见凯伦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的紧绷声——那个少年总在日出时分守在街对面，目光像系着丝线的针，执拗地扎在她的窗户上。
她会在晨雾彻底消散前，无声地走下塔楼的石阶。
沿着要塞的城墙根漫步，脚下的青石板带着夜露的微凉，缝隙里偶尔钻出几株嫩绿色的野草，她的裙摆拂过草叶，却不会低头看上一眼。
城墙上的哨兵见到她，总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眼神里是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打量。
薇尔莉娅对此倒是毫无反应，只是循着城墙走到尽头的瞭望台，在那里静坐半个小时，看荒原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地平线。
里斯特送来的衣物叠放在床尾，上面绣着厄里西亚特有的星纹，料子是要塞里最柔软的羊绒，可她始终未曾触碰过。
桌上的野花是莉诺尔每日更换的，带着晨露与少女指尖的温度，薇尔莉娅却只在花瓣枯萎时，才会抬手将其拂落在地。
她不需要这些“温暖”的证明，选择留下不过是因为厄里西亚的空气相比于其他地方来说，并没有那些隐藏在笑脸之下的贪婪与恐惧。
她能看穿里斯特眼底里对自己的依赖，能察觉士兵们对她既敬畏又忌惮的复杂情绪，这些都比虚伪的奉承更让她安心。
偶尔，她会在午后走到要塞中央的水井旁。
那里总是聚集着清洗衣物的妇人，或是提着木桶打水的孩童，见到她靠近，喧闹声会骤然沉寂，人们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只是走到井边，弯腰掬起一捧清水，冰凉的触感漫过指尖，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银发与紫眸，眼神依旧淡漠。
片刻后，她会松开手，任由清水从指缝滑落，滴回井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随后转身离去，留下身后恢复了低语的人群。
对于薇尔莉娅的种种举动，人们都充满了不理解，但也因为她是魔女，或许这些行为又说得过去了。
“薇尔莉娅姐姐。”敲门声响起时，莉诺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
她捧着一碟刚烤好的麦饼，紫红色眼眸亮得像淬了光，“我凭着感觉做的，加了蜂蜜和坚果，希望你能喜欢。”
她过去与薇尔莉娅相处的机会很少，连对方的口味也都只是猜测。
房门没有上锁，莉诺尔推开门时，看见薇尔莉娅依旧背对着她，身影孤冷得像冰雕。
麦饼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烟火气的暖意，可薇尔莉娅的肩膀没有丝毫松动。
“放下吧。”她的声音淡漠如初，没有回头——对这凭空而来的好意，她本就毫不在乎。
莉诺尔将碟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碟沿，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说道：“凯伦他……每天都在城外的训练场练剑到深夜，他说想变得更强，直到您愿意认可他。”
薇尔莉娅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八年前那个还不成熟的青涩少年，如今的气息确实变得沉稳锐利，可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最早选择离开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回头。
三百年来的经历早已磨平了她对“羁绊”的感觉，凯伦的等待，莉诺尔的执念，在她眼中不过是普通人短暂生命里的一场执念，这些终究会随着时间而消散。
“这与我无关。”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莉诺尔的笑容僵在脸上，紫红色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知道了，那我把麦饼放在这里，你记得吃。”
转身时，她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房间里凝固的寂静。
房门关上的瞬间，薇尔莉娅才缓缓转过身。
桌上的麦饼冒着袅袅热气，蜂蜜的甜香钻进鼻腔，让她想起三百年前某个模糊的身影也曾为她烤过类似的食物。
只是那记忆实在是太过遥远了，没有温度，也没有清晰的轮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她抬手，指尖悬在麦饼上方，却终究没有触碰，只是转身重新望向窗外——街对面的凯伦已经离去，只留下一道被晨雾模糊的背影。
傍晚时分，要塞的广场上会燃起篝火，平民们围坐在一起，烤着麦饼与野兔肉，孩童们围绕着篝火追逐嬉闹着，歌声与笑声随着晚风飘向塔楼。
薇尔莉娅偶尔会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跳动的火光，听着那些鲜活的声音，眼底却没有任何波澜。
她能感受到篝火的温度，能闻到烤肉的香气，可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无法真正触碰到她的心底。
这些人世间的东西对于薇尔莉娅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很多东西她也早已忘记了。
梵都的王宫深处，阿利斯泰尔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指尖划过代表厄里西亚的区域，眼底翻涌着残忍的眼神。
沙盘上，代表人造魔兽的黑色棋子密密麻麻地围在厄里西亚周边，而代表王国军队的红色棋子则在后方集结，形成一道绝对的包围圈。
殿内阴影里，立着一个身形佝偻的存在。
他并非人类，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邪恶气息，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指尖细长尖锐，指甲呈现出暗黑色。
这是阿利斯泰尔无意间寻得的魔人，一个远离尘世、以人造魔兽为生的邪恶存在。
当初，他从手下贵族口中听闻了“人造魔兽”的事情——一种能以魔法改变魔兽体内原本构造的恐怖兵器，极大增强了魔兽的防御力与体内的魔力。
而这正符合他对外扩张、铲除魔女的野心，所以便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了这位魔人，许以无尽的资源与权限，让其为自己量产人造魔兽。
“陛下，第三批人造魔兽已全部完成了。”
魔人哈兰德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石摩擦，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
他的袖口露出半截由金属与血肉拼接而成的手臂，那是他曾经做实验时留下的伤痕。
“这一批魔兽的战斗力远超前两批，足以撕裂厄里西亚要塞的防线，完全可以用来对付魔女了。”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头，指尖用力按压在沙盘上的厄里西亚要塞，指甲几乎要将木质沙盘抠出痕迹。
“薇尔莉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刻骨的仇恨与恐惧，“八年前你明明消失了就好，为什么还要回来，既然你要回来，我要让你和厄里西亚要塞一起化为灰烬。”
八年前弗罗斯加德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薇尔莉娅一袭白裙，银发泛着一丝丝冷光，仅凭一己之力便轻易击溃了贝拉多娜的魔兽军团，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让他至今为其感到恐惧。
他现在之所以能够坐稳王座，正是借着“讨伐魔女”的名义肃清了异己，而对外扩张的野心日益膨胀，魔女的存在始终是他最大的阻碍。
人造魔兽，既是他征服周边领地的利器，更是他专门用来对付魔女的杀器。
“伊尔玛那边有消息了吗？”阿利斯泰尔忽然问道，语气冰冷。
他清楚伊尔玛的力量至今还很强大，只是他早已布下重重限制，没给她任何施展的机会。
“回陛下，伊尔玛大人拒绝合作。”魔人哈兰德身边的侍从躬身汇报，声音带着怯懦的颤抖，“她称‘魔女并非异端，真正的邪恶是野心’，还说……还说陛下您才是破坏人类与魔女之间平衡的罪魁祸首。”
“放肆！”阿利斯泰尔猛地转身，金色长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抬手，一道金色的魔法光束瞬间击中那名侍从的肩膀，后者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肩膀处的衣物瞬间焦黑。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也敢妄议本王？”他冷笑着，目光转向了哈兰德，“告诉她，要么归顺，要么和薇尔莉娅一起，被我的人造魔兽撕碎！”
哈兰德微微颔首，青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对魔女的力量，同样有着异样的觊觎。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眼底的残忍更甚。
他知道伊尔玛的力量不容小觑，可失去了施展的途径，再强大的能力也只是空谈。
现在他有了魔人炼制的人造魔兽，有了源源不断的军队，不信凭这些还无法摧毁两个魔女和一个小小的厄里西亚要塞。
“传令下去，三日后，兵分三路进攻厄里西亚。”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彻宫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边用人造魔兽撕开防线，中间就由重甲步兵推进，南边封锁所有的退路。我要让里斯特那家伙知道，反抗本王的下场会是什么，我要让薇尔莉娅亲眼看着她选择的安身之处，化为焦土！”
侍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宫殿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阿利斯泰尔走到王座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厄里西亚被战火吞噬的景象，看到了薇尔莉娅在人造魔兽的围攻下绝望挣扎的模样——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恐惧的孤暗魔女，终将成为他王座下的垫脚石，成为他扩张霸业的祭品。
厄里西亚的训练场上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凯伦挥舞着长剑，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动作迅猛而精准，剑光如银蛇般穿梭，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的呼啸，八年来的刻苦训练让他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可他依旧觉得不够。
“凯伦，歇会儿吧。”莉诺尔提着水壶走了过来，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眼底满是心疼，“你已经练了三个小时了。”
凯伦收剑，剑尖拄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望着薇尔莉娅居住的塔楼方向，眼神复杂。
“这些还远远不够，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上次人造魔兽我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不足，如果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不能再表现出这么无力了。我不能再像八年前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战斗。”
莉诺尔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危险正在逼近，这些日子，要塞周边的侦查兵已经发现了多次人造魔兽的踪迹，里斯特召集将领们议事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可她更清楚，薇尔莉娅现在对他们的疏离，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诅咒，这份诅咒使薇尔莉娅无法亲近他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侦察兵骑着快马冲进校园，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凯伦大人！莉诺尔大人！不好了！北边荒原发现大量人造魔兽，数量至少有上千只，正朝着要塞的方向进军！”
凯伦和莉诺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我这就去通知里斯特！”莉诺尔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议事厅跑去。
凯伦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再次望向那座塔楼。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而薇尔莉娅，注定会被卷入其中。
无论她是否愿意，她的力量，已经成为了厄里西亚最后的希望。
而此刻的塔楼里，薇尔莉娅正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窗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远方传来的无数邪恶气息，那并非是普通的魔兽，与之前的人造魔兽有着相同的气息，但力量明显更强大，而这些力量与阿利斯泰尔的野心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些人造魔兽的核心里，燃烧着贪婪与毁灭的欲望，与阿利斯泰尔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微微皱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她本想在这厄里西亚寻一处安宁，可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动着她的银色长发，洁白的裙摆在风中微微作响。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荒原的方向，紫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不同于冰冷的火焰。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守护些什么的冲动。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从她选择留在厄里西亚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再置身事外。
厄里西亚的命运，似乎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
而她，孤暗魔女薇尔莉娅，她的选择将成为决定这场命运之战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