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被伊格诺斯王国的热风撕碎时，薇尔的脚步终于踏在了与荒镇截然不同的土地上。
她身上换了一身从荒镇残屋中翻出的粗布短衫，靛蓝色的布料被高温晒得发脆，领口磨出毛边，却比那件被火焰烧得千疮百孔的旧衣干净太多。
银灰色的长发被她随意束在脑后，用一根捡来的麻绳扎紧，发梢沾着的焦灰被风拂去，露出底下冷冽的金属光泽，在伊格诺斯炽烈的阳光下，泛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寒芒。
她走了整整三日，从荒镇的焦土踏入伊格诺斯的边境，沿途是干裂的红土与稀疏的耐旱灌木，热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却再也无法让她感到疼痛。
这三日里，她没有进食，也没有饮水，腹中没有半分饥饿，喉咙也没有丝毫干渴，身体像一具被黑暗力量滋养的空壳，不需要凡俗的养分，便能永恒地运转。
她终于彻底确认，那个渴望一碗热汤、一块麦饼的凡人薇尔，早已随着荒镇的业火化为灰烬，如今活着的，只是被黑暗之力束缚的躯壳。
前方，一座被黄沙与热浪包裹的重镇赫然出现，城墙是赭红色的砂岩砌成，高逾三丈，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城楼上插着伊格诺斯的黑焰旗，旗帜在热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城门上方的石匾刻着两个苍劲的古字——沙烬城。
这是伊格诺斯王国南方最靠边境的重镇，扼守着荒原与王国腹地的要道，往来的商队、佣兵、流民在此汇聚，喧嚣与烟火气像潮水般从城门涌出来，与荒镇的死寂形成天壤之别。
薇尔站在城外的沙丘上，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眼底的黑暗微微收缩。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城内涌动的情绪，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缠绕着每一个人。
商队老板的贪婪，佣兵的暴戾，流民的绝望，孩童的好奇，妇人的焦虑……
这些情绪比荒镇村民的恶意更复杂，却也更稀薄，像散落在风中的沙粒，无法像荒镇的恨意那样，凝聚成刺穿她心脏的利刃。
心底的低语又开始躁动，带着蛊惑的沙哑，在她脑海里盘旋。
“杀了他们……这里的人，和荒镇的那些人一样，都是虚伪的野兽……他们的情绪，是最好的养料，让黑暗之火吞噬他们，你就能变得更强……”
薇尔攥紧了拳头，指尖的暗红微光一闪而逝，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有半分血迹。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压下那股想要释放业火的冲动。
她不想再杀人了，至少此刻不想。
荒镇的屠戮已经让她沾满了鲜血，让她沦为自己最厌恶的恶魔，若再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掀起杀戮，她便再也无法回头，只能彻底沦为黑暗的傀儡。
她沿着城墙根慢慢走，避开城门处拥挤的人流，像一只警惕的兽，贴着阴影前行。
沙烬城的街道比荒镇的土路宽阔数倍，路面铺着青石板，却被热风烤得发烫，踩上去能感受到隐隐的灼意。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水囊的、卖干粮的、卖兵器的、卖香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汗水、香料、马粪与烤肉的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她看到穿着铠甲的王国士兵在街头巡逻，铠甲上刻着黑焰纹章，眼神锐利，扫视着往来的人群。
看到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捧着破碗，眼神空洞地望着行人。
看到穿着华丽丝绸的富商坐在马车里，车窗半掩，露出不屑的侧脸。
看到孩童们追着跑过，手里拿着糖人，笑声清脆，却在看到她银灰色的头发时，突然停下脚步，露出惊恐的神色，躲到了大人身后。
和荒镇一样的目光，一样的排斥，一样的恐惧。
薇尔的心微微一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感到刺痛。
麻木早已像一层厚茧，裹住了她的心脏，那些异样的目光，就像热风里的沙砾，打在身上，只留下轻微的痒意，再也无法掀起波澜。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巷子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却少有人来，是她此刻能找到的，最接近“安全”的角落。
她靠在冰冷的砂岩墙上，闭上眼，任由热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心底的低语还在不停蛊惑，每一次跳动，都在拉扯着她的理智，让她想要抬手，让暗红的业火从指尖涌出，将这座城池，将这些带着异样目光的人，全部焚为灰烬。
“忍住……”她对着自己默念，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能再杀了……不能再变成恶魔了……”
她想起荒镇的火刑柱，想起火焰灼烧皮肤的剧痛，想起村民们扭曲的面孔，想起自己亲手点燃的业火，想起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生命。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却又无法呕吐——她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凡俗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呵斥声。
薇尔睁开眼，看到三个穿着佣兵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刀疤，腰间别着弯刀，眼神色眯眯地扫过巷子里的流民，最终落在了薇尔身上。
“哟，这哪来的小美人？头发还是银色的，倒是挺稀奇。”
为首的佣兵舔了舔嘴唇，脚步轻浮地走过来，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发。
“跟哥几个走，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这破巷子里挨饿强。”
薇尔的身体瞬间绷紧，眼底的暗红光芒一闪，指尖的业火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三个佣兵心底的欲望与暴戾，像肮脏的泥浆，让她作呕。
“让开。”她的声音冰冷，像寒冬的冰棱，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佣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脾气还挺硬？在沙烬城，还没人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其中一个佣兵伸手推了薇尔一把，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撞在墙上，砂岩的棱角硌得她后背生疼，却依旧没有伤口。
那佣兵见她没有反抗，胆子更大了，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领。
“装什么清高？老子看你是饿疯了，给你点好处，你还敢拒绝？”
心底的低语瞬间变得更加疯狂：“杀了他！撕碎他！让他为他的无礼付出代价！”
薇尔的瞳孔彻底化为暗红，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杀意，体内的黑暗之力疯狂躁动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簇暗红的业火，那火焰没有温度，却透着吞噬一切的寒意，只要轻轻一弹，就能将这三个佣兵化为灰烬。
可就在业火即将射出的瞬间，她看到巷口一个流民孩童，正睁着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那孩童的眼神，像极了荒镇里，她曾给过麦饼的那个孩子，干净，纯粹，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薇尔的手顿住了，指尖的业火渐渐熄灭，眼底的暗红也褪去几分。
她不想再让无辜的孩子看到杀戮，不想再让自己的双手，沾染更多无辜的鲜血。
她猛地推开眼前的佣兵，力道之大，让那佣兵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另外两个佣兵见状，立刻拔出弯刀，朝着薇尔砍来：“敢动手？找死！”
薇尔侧身避开刀锋，脚步轻盈得像一阵风，她没有动用业火，只是用凡俗的力道，抬手格挡。
手臂撞在佣兵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佣兵的手腕被折断，弯刀掉落在地上。
另一个佣兵从背后袭来，她反手抓住对方的胳膊，轻轻一拧，又是一声惨叫，那佣兵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倒在地上哀嚎。
薇尔的身体经受过火焰的淬炼，她现在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弱小的模样了。
为首的佣兵爬起来，看着倒地的同伴，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银发少女，竟然会有如此身手。
他转身想要逃跑，薇尔却一步上前，踩住他的脚踝，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滚，别再来烦我。”
佣兵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两个断臂的同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薇尔看着他们，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转身，继续靠在墙上，闭上眼，任由心底的低语疯狂叫嚣着，却再也没有动过杀心。
她知道，在这座城池里，像这样的恶意，只会源源不断地涌来。
她能忍一次，两次，却不知道能忍多久。
黑暗之力的蛊惑，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灵魂里，随时都可能让她再次失控。
而在千里之外的荒镇，焦土之上，正站着一群身着红袍的人。
为首的女人，便是炎烬魔女伊尔玛。
她穿着一身火焰纹路的红袍，长发是炽烈的赤红色，像燃烧的烈焰，眼眸是璀璨的金色，透着焚尽一切的暴戾。
她站在火刑柱的废墟前，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轻轻拂过地上的焦灰，一股冰冷的黑暗之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
“好强的黑暗之力……”
伊尔玛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忌惮。
“比我预想的要强太多，这不是普通的新生魔女，是被极致的恨意与痛苦催生的黑暗之种，一旦成长起来，足以颠覆整个伊格诺斯。”
她身后的红袍魔法师们纷纷低头，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伊尔玛是伊格诺斯王国的建立者之一，掌控着炎烬魔法，除了其他的三位魔女，她从未有过对手，可此刻，她却对这股残留的力量感到了极大威胁。
“通知凛冬魔女格拉西亚。”
伊尔玛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杀意。
“立刻传信，让她从弗罗斯加德赶来，这股黑暗之力的主人，还在伊格诺斯境内，她的气息朝着南方边境去了，大概率是去了沙烬城。”
“大人，需要我们先去追查吗？”一个红袍魔法师问道。
“不必了。”伊尔玛摇了摇头，“这股力量太诡异，黑暗之力与我们的炎烬之力相克，单凭我一人，未必能制服她。格拉西亚的凛冬魔法，能冻结黑暗的深渊，只有我们联手，才能将她斩杀。”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望向南方，沙烬城的方向，声音冰冷而决绝。
“伊格诺斯是我的领地，绝不允许任何威胁存在。这个新生的黑暗魔女，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什么过往，都必须死。她的存在，就是对王国秩序的挑衅，也是对我们四大魔女的侮辱。”
红袍魔法师们立刻领命，转身离去，用魔法传信，将消息送往凛冬魔女格拉西亚的领地。
伊尔玛站在焦土上，指尖凝聚起一簇橘红色的火焰，火焰在她掌心跳跃，焚尽了地上的焦灰。
她能感受到，那股黑暗之力的主人，此刻就在沙烬城，正压抑着内心的杀戮欲，像一头被束缚的野兽，随时都可能挣脱枷锁，掀起一场新的浩劫。
“沙烬城……”伊尔玛低声呢喃，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正好，让她在那里，成为我们炎烬与凛冬的祭品，黑暗的深渊，终究要被光明与火焰，彻底焚尽。”
她转身，化作一道赤红色的火焰，朝着沙烬城的方向飞去，火焰划过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火痕，像一条燃烧的龙，朝着沙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沙烬城内，薇尔依旧蜷缩在小巷的阴影里。
热风依旧炽烈，街道上的喧嚣依旧，心底的低语依旧。
她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力，正从南方朝着沙烬城逼近，那力量炽热而暴戾，带着浓浓的杀意，直指她的所在。
她睁开眼，眼底的暗红光芒再次亮起，永夜之瞳望向南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主人，是一个强大的魔女，一个想要杀她的魔女。
成为魔女后，她对于魔力的感知变得更强了，也对即将到来的威胁变得敏感了。
“来了……”薇尔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麻木的平静，“能够让我死去的方式终于来了吗。”
心底的低语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杀了她！吞噬她的力量！让黑暗之火，焚尽所有想要伤害你的人！让整个伊格诺斯，都成为你的领地！”
薇尔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砾。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避了。
她走出小巷，走到街道上，阳光洒在她的银灰色长发上，泛着冷冽的光。
街道上的行人看到她，依旧露出惊恐的神色，纷纷避让，却没有人再敢上前招惹。
薇尔心里还是有些兴奋的，或许对方，能真正意义上杀死她，她早已厌倦了，能够死去，她自然很乐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