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烬城的热风卷着细沙，刮过斑驳的土黄色砖墙，在狭窄逼仄的后巷里撞出细碎的呜咽。
这里是沙烬城最底层的流民区，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屋顶的枯草被热风烤得发脆。
地面上散落着破陶罐、烂布片与干涸的血渍，空气中混杂着沙砾、汗臭与淡淡的铁锈味，与弗罗斯加德永恒的严寒格格不入。
格拉西亚的脚步踩在滚烫的沙地上，每一步落下，淡蓝色的寒气便顺着鞋底蔓延，将滚烫的细沙瞬间冻成细碎的冰粒，留下一串清晰却转瞬即逝的冰痕。
她没有动用任何魔力隐匿身形，周身萦绕的凛冬气息如同最醒目的标记，在这片燥热的土地上撕开一道冰冷的裂隙。
连巷口盘旋的秃鹫都被这刺骨寒意惊得振翅高飞，发出凄厉的嘶鸣。
她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缓步前行，冰白色的眼眸扫过巷弄里每一个蜷缩的流民、每一道躲闪的目光，那些底层生灵的恐惧与卑微在她眼中如同尘埃，激不起半分情绪。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冰网，层层铺开，精准锁定着那股独特的黑暗之力。
没有侵略性，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寒冰封冻的枯井，连一丝生机的涟漪都没有，却又在深处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沉郁力量。
转过一道布满裂痕的土墙，后巷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方被废弃的小院落。
院墙塌了大半，断壁上爬满干枯的荆棘，院中央立着一截焦黑的断柱，想来是早年被炎烬魔法焚毁的遗迹。
而那股黑暗之力的源头，正静静坐在断柱旁的青石板上。
格拉西亚停下脚步，倚在半塌的院墙上，银蓝色的长袍垂落，将周身的热浪彻底隔绝，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远远地打量着那个少女。
少女背对着巷口，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披散着，发丝干枯毛躁，沾着细沙与尘土，却遮不住那抹如同沉寂夜色般的底色。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袖口与裙摆都磨出了破洞，裸露的小臂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有鞭痕，有抓伤，还有被火焰燎过的浅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她没有注意周围，没有动用魔力，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周遭的环境，只是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那双手纤细却布满薄茧，指节泛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的缝隙，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在做一件毫无意义、却又能让自己暂时放空的事。
院外的流民吵嚷、孩童啼哭、佣兵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传不到她的耳朵里。
整个世界于她而言，只剩下眼前这片冰冷的石板，与无边无际的荒芜。
格拉西亚微微眯起冰白色的眼眸，指尖轻轻捻动，一缕极细的寒气无声无息地飘向少女，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想要试探她的反应，触碰她体内的黑暗之力。
可那缕寒气刚触碰到银灰色的发丝，少女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感知到这股足以冻结寻常生灵的凛冬魔力。
她体内的黑暗之力甚至没有泛起半分波澜，如同沉睡的深渊，连一丝涟漪都吝啬给予。
格拉西亚心中微讶，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新生魔女。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不是桀骜，而是彻底的漠视，漠视周遭的一切，漠视危险，漠视生命，甚至漠视自己。
她缓步走上前，脚步轻缓，刻意放柔了周身的寒气，褪去了凛冬魔女惯有的凛冽，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近乎温和的清冷。
与她平日里的冷漠利己截然不同，显然是刻意为之的试探与拉拢。
“这里的风很燥，沙也烫，坐在这里，不觉得难受吗？”
少女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抠着石板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威震一方的凛冬魔女，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沙。
格拉西亚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在她对面的断石上坐下，银蓝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将滚烫的石块冻得泛起白霜。
她微微倾身，冰白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少女的侧脸。
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紧绷，唇瓣没有一丝血色，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暗红，却被一层死寂的麻木覆盖，看不到任何情绪。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悲，甚至连求死的执念都淡得像一层薄纱，却又死死缠在她的灵魂深处。
“我能感受到你的力量，很特别，比这百年间所有新生的魔女都要特别。”
格拉西亚继续开口，声音放得更柔，刻意抛出让人动心的筹码，试图撬开她的嘴，摸清她的底线。
“伊尔玛那个女人，只会用火焰烧尽一切，她不懂你的力量，也不配评判你。我与她不同，我从不做无意义的杀戮，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压制这股力量，甚至……带你离开沙烬城，远离这些烦人的火焰。”
她在刻意示好，刻意营造“自己与暴戾的伊尔玛不同”的形象，本质依旧是精于算计的利己。
她想摸清这黑暗之力的底线，想将少女当成与伊尔玛索要炎核的最大筹码，甚至想看看这股特殊的力量能否为自己所用，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用，也远比直接斩杀更有价值。
可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指尖的动作都恢复了原本的机械，仿佛耳边的话语只是风穿巷弄的杂音，连让她分神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格拉西亚的冰白色眼眸微微一沉，心底的算计更甚，她瞬间读懂了这份漠视背后的东西。
不是傲慢，不是无知，是彻底的生无可恋。
这个少女的灵魂早已死去，剩下的只是一副被黑暗之力裹挟的躯壳。
她不在乎谁是盟友，谁是敌人，不在乎力量强弱，不在乎生死荣辱，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求死”这一个唯一的执念，除此之外，万物皆空。
“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格拉西亚收起了刻意的温和，恢复了几分冷漠，却依旧没有动手，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冻出白霜的断石。
“我知道你恨那些人，恨这个世界，也恨自己身上的力量。很多人都想杀你，，包括伊尔玛也是，她只是为了维护她伊格诺斯的统治，怕你威胁到她的地位。”
“而我，只想和你做个交易，你帮我牵制伊尔玛，我帮你……得偿所愿。”
她故意点破了伊尔玛的目的，也挑明自己的利益诉求，试图戳中少女的执念，可少女依旧垂着头，银灰色的发丝遮住了眉眼，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浑身寒气的魔女，口中的“交易”“得偿所愿”全是谎言，她不过是想利用自己，从伊尔玛那里捞取更多的好处。
至于格拉西亚口中的伊尔玛到底是谁，薇尔从来没有探究过，她也不在乎。
就在格拉西亚准备进一步试探，用魔力轻轻触碰少女的黑暗之力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炽热的破空声，滚烫的炎烬之力如同烈日坠落，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弃院落。
将格拉西亚的寒气逼得节节后退，空气中的沙砾都被高温烤得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伊尔玛来了。
她悬在院落上空，赤红色的火焰长袍猎猎作响，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不耐烦与怒意，周身的火焰几乎要将整片天空烧穿。
原本盘旋的凛冬寒气被她的炎烬之力灼烧得发出嘶嘶的异响，冰火相撞的气浪将断壁、荆棘尽数掀飞，院落里的尘土与沙砾被卷上半空，形成一道混乱的风柱。
“格拉西亚！”
伊尔玛的声音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戾，居高临下地瞪着院落里的凛冬魔女，金色的眼眸里怒火翻腾。
“我让你速来沙烬城联手斩杀新生的黑暗魔女，你却在这里磨磨蹭蹭，还和她独处？你是想私吞这股黑暗力量，还是故意戏耍我？”
她的情绪早已濒临爆发，在沙烬城上空盘旋了整整一日，炽热的火焰烧遍了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却连暗魔女的衣角都碰不到，焦躁与自负被反复摩擦，早已积攒了滔天怒意。
此刻看到格拉西亚不仅姗姗来迟，还坐在暗魔女对面，姿态从容，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积压的怒火瞬间喷涌而出，炎烬魔法在掌心凝聚，几乎要立刻砸向院落。
格拉西亚缓缓站起身，银蓝色的长袍拂去身上的沙粒，冰白色的眼眸抬向天空。
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与伊尔玛的火焰形成针锋相对的对峙。
“伊尔玛，收起你那套可笑的自负。你连一个新生魔女的位置都找不到，还好意思指责我？我若是不来，你怕是要在沙烬城的天上飞个好几天，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我找不到？”
伊尔玛气得浑身火焰暴涨，脸颊因愤怒而涨红，骄傲的自尊被狠狠践踏。
“不过是这个黑暗魔女太过狡猾，刻意隐匿了气息！若是正面交手，我一根手指就能将她烧成灰烬！”
“正面交手？”
格拉西亚轻笑出声，笑声冰冷刺骨，满是不屑。
“你连她的位置都锁定不了，谈何正面交手？我劝你收起那些无用的骄傲，现在的局面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求着你联手。”
两人的冲突瞬间爆发，冰火之力在院落上空激烈碰撞，淡蓝的寒气与赤红的火焰交织缠绕，发出刺耳的爆鸣。
气浪将周围的土坯房震得摇摇欲坠，断柱轰然倒塌，碎石飞溅。
格拉西亚的利己与算计展露无遗，她故意拖延，故意与暗魔女独处，就是要拿捏伊尔玛的焦躁，逼她交出炎核，或是等价的宝物，绝不做无偿的帮手。
而伊尔玛的自负与暴戾则刻在骨子里，她容不得任何人挑战自己的权威，更容不得格拉西亚用这种姿态拿捏自己，在她眼中，暗魔女是必须铲除的威胁，格拉西亚只是她召之即来的帮手，而非平等的合作者。
战术的分歧、利益的冲突、性格的碰撞，让两大老牌魔女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会抛开薇尔，向彼此大打出手。
而院落中央的薇尔，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没有看一眼上空对峙的两位魔女，没有听一句她们的争吵与威胁。
她的眼里、心里，依旧只有那片空洞的荒芜，求死的执念是唯一的光，却也黯淡得即将熄灭。
她很清楚，这两个女人吵得再凶，分歧再大，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斩杀自己，消除威胁，维护各自的利益与地位。
她们的联手是暂时的，冲突是表面的，骨子里都是一路人，都不会给她真正的死亡，只会将她当成筹码、当成猎物，反复折磨，反复利用。
既然这里没有她想要的结局，那留在这里，便毫无意义。
薇尔缓缓站起身，银灰色的长发被冰火碰撞的风掀起，露出那双死寂的、暗红眼底。
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转过身，朝着院落另一侧的破口走去，步伐缓慢却坚定，打算就这样径直离开，任由身后的火焰与寒冰如何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的动作太过平静，太过漠视，甚至连一丝逃跑的慌乱都没有，反倒让上空对峙的格拉西亚与伊尔玛同时顿住了争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
“站住！”
伊尔玛率先反应过来，金色的眼眸里怒意更盛，被无视的愤怒远超与格拉西亚的冲突。
她周身的炎烬魔法瞬间爆发到极致，赤红色的火焰如同火龙般俯冲而下，瞬间拦住了少女的去路。
火焰在地面上筑起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热浪滚滚，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你以为沙烬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黑暗魔女，今日你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你！”
少女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火墙前，仿佛那道能烧尽一切的火焰，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虚影。
与此同时，格拉西亚也动了。
她与伊尔玛的战术分歧、利益争吵固然真实，但在“斩杀暗魔女、消除威胁”这一点上，两人的立场从未改变。
这股特殊的黑暗之力太过诡异，太过危险，若是放任她离开，日后必然会成为伊格诺斯与弗罗斯加德的隐患。
更何况，她还要用这黑暗魔女，从伊尔玛那里换取足够的好处，绝不可能让她就这样轻易离场。
格拉西亚抬手一挥，淡蓝色的凛冬魔法瞬间铺展开来，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薇尔的退路、侧路尽数封死。
冰棱从地面破土而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冰笼，与伊尔玛的火墙遥遥相对，冰火交织，将薇尔困在中央，无处可逃。
“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格拉西亚的声音恢复了彻底的冷漠，冰白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丝毫试探与示好，只剩下魔女的凛冽与杀意。
“你逃不掉的，无论是伊尔玛的火焰，还是我的寒冰，都能让你彻底湮灭。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们便成全你——只是在此之前，你得先成为我们之间，最有价值的筹码。”
伊尔玛落在地面，火焰在掌心跳跃，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少女的背影，满是杀伐果断。
“格拉西亚，别跟她废话！先废了她的魔力，再慢慢拷问她力量的来源，今日，必须让这暗魔女，化作沙烬城的一抹飞灰！”
少女依旧背对着两人，银灰色的长发在冰火交织的风里轻轻飘动，眼底的暗红缓缓亮起，那不是恐惧，不是反抗，而是一种终于等到结局的、麻木的释然。
她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目光扫过眼前炽热的火墙、冰冷的冰笼，扫过伊尔玛暴戾的脸庞、格拉西亚冰冷的眼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了手。
体内沉寂已久的黑暗之力，终于在双重绝境的压迫下，缓缓苏醒，如同沉睡的深渊睁开了眼，死寂的荒芜之下，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