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永夜天幕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如同一整块凝固的墨玉,沉沉压在弗罗斯加德冰原的上空。
狂风卷着碎冰在荒原上嘶吼,将死寂与酷寒吹向每一个角落,王城覆灭的哀鸣尚未散去,镜头便骤然转向冰原更边缘、更偏僻、更阴冷的地带——霜落家族的城堡。
这座城堡虽然算不上有多雄伟,却带着冰族贵族特有的冷硬与森严。
通体由常年不化的冰岩堆砌而成,墙面上雕刻着霜落家族的族徽:三瓣凝结的冰花,象征着血统纯正、地位稳固。
厚重的冰制城门紧闭如铁,门缝间没有透出半分暖意,城堡内灯火昏暗,只有几盏悬浮的冰晶石灯在走廊里幽幽亮着,光线昏黄微弱,照不亮阴影深处的阴冷,也照不亮藏在角落里的绝望。
这里没有王城崩塌的惨烈,却有着另一种更磨人的冰冷。
不是风雪的寒,而是人心的寒。
不是死亡的静,而是被排挤、被厌弃、被视作污秽的死寂。
整座城堡,都被一层看不见的恶意包裹着。
而在城堡最西侧、最阴暗、最靠近风雪风口的回廊转角,一道瘦小得近乎透明的身影,正蜷缩在冰冷的冰石地面上。
她的名字叫希芙尔。
一个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的少女。
她蜷缩得很紧,双膝抵着胸口,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腿,小小的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后颈,与一头垂落下来的、刺眼到极致的雪白长发。
那头发白得不像人间之物,如同弗罗斯加德最深处、从未被沾染过的千年初雪,柔软、纤细、纯净,可在这座以黑发为尊、以冰蓝血脉为荣的霜落城堡里,这份纯净,却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周遭所有冰原族人,无论男女老少、主仆尊卑,无一例外,皆是乌黑如墨的长发,搭配着清澈透亮的冰蓝眼眸,那是冰族最正统、最骄傲的象征。
唯有希芙尔,白发如雪,瞳色虽也是冰蓝,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瓷娃娃,静静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寒风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磨出破洞、薄得几乎挡不住寒气的粗布衣裳,布料早已被冰霜浸透,紧紧贴在她瘦弱的身躯上,冻得她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可她一动不动,不发抖,不蜷缩,不呻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仿佛本就该属于这片阴暗,本就该被全世界遗忘。
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归属,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在霜落家族所有人的眼里,她不是人。
是白鬼。
是野种。
是污秽。
是血脉不纯的怪物。
是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灾祸的不祥之物。
此刻,回廊上正走过几名仆役与家族旁支的子弟。
他们手里捧着温热的麦粥与熏肉,身上穿着厚实保暖的绒衣,脚下踩着防滑的冰靴,与角落里的希芙尔形成了刺眼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仆,她瞥到阴影里的白发,脸上立刻堆起毫不掩饰的嫌恶,脚步刻意往旁边挪了挪,仿佛靠近一点都会被玷污。
“啧,你们看,那个白鬼又缩在老地方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躲着,看着就晦气。”
旁边一个年轻的男仆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希芙尔耳中。
“可不是嘛,天生就是个异类,白发蓝瞳,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听说刚出生的时候,连长老都吓了一跳。”
“我听管家说,她娘亲根本不是冰族正统,说不定是低贱的混血杂种,不然怎么会生出这种怪物?”
又一个梳着发髻的侍女插嘴,语气里满是鄙夷。
“冰族千年以来,就没有过白发的族人,她就是个祸害。”
走在最前面的是霜落家族的二公子,旁支子弟,名字叫洛特。
他衣着精致,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低头看向希芙尔时,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地上的爬虫。
“无父无母,无姓无名,连奴隶都不如,也配待在霜落家?依我看,早就该扔去冰原喂魔兽,省得看着碍眼。”
“嘘——小声点,”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虽然她是不祥之物,但毕竟是……算了,别多说,免得惹上麻烦。”
“麻烦?她能有什么麻烦?一个连情绪都没有的废物罢了。”
洛特不屑地啐了一口,抬脚就想往希芙尔身边的冰墙上踹一脚,却被身旁的人强行拉走。
辱骂、嘲讽、鄙夷、厌弃、恐惧……所有最尖锐、最刻薄、最冰冷的话语,如同冰锥一般,一句接一句扎在希芙尔的周围。
可她依旧一动不动。
空洞的冰蓝眼眸里没有波澜,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她仿佛听不见,仿佛那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仿佛自己只是一块没有知觉的冰,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从她记事起,这样的声音就从未停止过。
“白鬼。”
“野种。”
“污秽。”
“异类。”
“不祥之物。”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锁链,从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死死缠绕住她的四肢、脖颈、灵魂,勒得她无法呼吸,却又让她麻木到感受不到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下来就是白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父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出生就被所有人讨厌。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只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是不该存在的。
是霜落家族里,最刺眼、最肮脏、最不该出现的异类。
回廊上的人渐渐走远,笑声与辱骂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可那份弥漫在空气里的恶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希芙尔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白发垂落,遮住了她空洞的脸庞,只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永夜的寒风从城堡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摆轻轻晃动。
她像一株被遗忘在冰缝里的野草,无人浇灌,无人怜惜,无人看见,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希芙尔的世界。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声音,没有色彩。
只有无尽的阴暗,与无边无际的冷漠。
她是有着白发黑瞳的异类,是霜落家族,最卑微的囚徒。
天色在永夜里没有分别,所谓傍晚,不过是冰晶石灯的光芒更暗了一些。
霜落家族的仆役与子弟们都去了宴会厅用晚膳,温热的肉汤、烤得酥脆的冰原麦饼、腌制好的兽肉、香甜的浆果酒……香气顺着走廊飘出去很远,勾得人饥肠辘辘。
可这些,从来都与希芙尔无关。
她的容身之所,不是温暖的房间,不是柔软的床铺,而是城堡最底层、最破败、最阴冷的柴房。
柴房不大,四面漏风,墙壁是粗糙的冰石,地面常年结冰,踩上去又滑又冷。
墙角堆着一堆干枯的柴草,那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没有被褥,没有枕头,没有取暖的炭火,寒风从木板的裂缝里疯狂往里灌,吹得柴草簌簌作响,也吹得希芙尔浑身冰冷。
这里是她的家。
也是她的囚笼。
傍晚时分,厨娘扔给她一碗残羹。
那是主人们吃剩下的冷粥,混着硬邦邦的麦麸,还有几块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冰冷、坚硬、苦涩、难以下咽,连最低等的仆役都不屑于碰。
希芙尔捧着那只豁口的木碗,蹲在柴房的角落里,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她没有味觉,不知道冷,不知道饿,不知道难以下咽。
她只是按照被教导的方式,麻木地吞咽,麻木地维持着这具躯壳的生命。
冰冷的粥液滑过喉咙,没有温度,没有味道,只留下一片刺骨的凉。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小小的手紧紧捧着碗,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夺走这唯一的食物。
可即便如此,灾难还是如期而至。
“蹬——蹬——蹬——”
沉重而傲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柴房门口。
冰靴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柴房里仅有的死寂。
希芙尔抬起头,空洞的冰蓝眼眸看向门口。
来人是霜落家族的嫡母,伊索尔德。
她身着华贵的冰丝长袍,领口镶着雪白的兽毛,头戴冰晶石发冠,面容冷艳,却眼神刻薄,周身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是霜落家主的正妻,是芙蕾雅与埃里克的亲生母亲,也是最厌恶、最痛恨希芙尔的人。
在她眼里,希芙尔就是一根扎在眼中的刺,是玷污霜落家族血统的污点,是她这辈子最无法容忍的存在。
伊索尔德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希芙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少女瘦弱的身躯上。
“贱种!”
一声尖利刺耳的呵斥,猛地炸开在狭小的柴房里。
“谁允许你在这里吃东西的?谁给你的胆子,碰霜落家的食物?”
希芙尔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这份沉默,在伊索尔德看来,就是最大的挑衅。
“你还敢瞪我?!”
她怒不可遏,二话不说,抬起穿着华丽冰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向希芙尔手中的木碗!
“哐当——!”
豁口木碗被瞬间踢飞,冰冷的残羹泼洒而出,哗啦啦洒在结冰的地面上,不过片刻,就被柴房里的酷寒冻成了坚硬的冰坨。
唯一的食物,没了。
希芙尔的手僵在半空。
她依旧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没有争辩。
只是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冻结的食物,又抬眼看向伊索尔德。
空洞,平静,麻木。
仿佛被踢掉的不是她的晚餐,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冰。
伊索尔德被她这副毫无反应的模样气得胸口发疼,她最恨的就是希芙尔这副不死不活、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像是在嘲讽她所有的恶意都落了空。
“你这副死样子是做给谁看?!”伊索尔德厉声尖叫,“要不是因为你,霜落家怎么会接连遭遇魔兽侵扰?怎么会魔力衰退?都是你这个白鬼、野种、污秽带来的厄运!你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紧跟在嫡母身后的,是霜落家族的嫡女,芙蕾雅。
她与伊索尔德长得有几分相似,年纪十五六岁,正是骄纵刻薄的年纪,平日里最热衷于欺负希芙尔。
她穿着漂亮的冰纱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冰蓝眼眸里满是恶毒与骄横,看向希芙尔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堆垃圾。
“母亲,别跟这种贱人生气,”芙蕾雅快步走上前,伸手就狠狠揪住了希芙尔那头雪白的长发,用力往后面一扯!
“啊——”
一声极轻、极淡、几乎听不见的痛呼,终于从希芙尔喉咙里漏出来。
那是头皮被硬生生撕扯的剧痛,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皮整个扯下。
可她依旧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被迫仰起头,苍白的小脸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水光,却不是哭,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芙蕾雅看着她被迫仰头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让你这白鬼碍眼!让你占着我们霜落家的地方!我告诉你希芙尔,哦不对,你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
“我今天就要把你这头恶心的白发全部扯光,看你还怎么当怪物!”
芙蕾雅一边嘶吼,一边疯狂撕扯着希芙尔的长发,一撮撮雪白的发丝被硬生生扯下来,飘落在结冰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门口还站着两个奉命跟随的仆役,一男一女。
他们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麻木与迎合。
男仆上前一步,恶意地伸出手,狠狠推在希芙尔的肩膀上!
“嘭!”
希芙尔本就被扯着头发,重心不稳,被这一推狠狠推倒在冰冷坚硬的冰石地面上。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刺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可她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
女仆也跟着冷笑,开口补上最刻薄的辱骂:
“白鬼!”
“野种!”
“污秽的异类!”
“赶紧去死吧!”
“滚出霜落家!”
“你这种怪物,就该冻死在冰原!”
辱骂声、嘲笑声、撕扯头发的剧痛、摔倒在地的冰冷、寒风灌入喉咙的窒息……
所有的恶意在狭小的柴房里疯狂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希芙尔死死困在中央。
伊索尔德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怜悯。
“记住你的位置,贱种。
你不是霜落家的人,你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垃圾。
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就把你扔去冰窖,冻你三天三夜。”
芙蕾雅松开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脸嫌恶:“母亲,我们走,别被这种东西脏了眼睛。”
伊索尔德冷哼一声,转身带着芙蕾雅与仆役,大步离开了柴房。
“砰”的一声,柴房破旧的木门被狠狠甩上,锁扣“咔嗒”一声被扣死。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柴房里只剩下呼啸的寒风,簌簌作响的柴草,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希芙尔。
她依旧维持着摔倒的姿势,趴在冰冷刺骨的冰地上。
白发散乱,遮住了她的脸庞,头皮上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后背也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地面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疯狂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血液几乎凝固。
可她没有爬起来。
没有哭。
没有喊。
没有怨。
没有恨。
她就那样静静地趴在那里,空洞的冰蓝眼眸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像一具被遗弃的、没有灵魂的破损娃娃。
柴房是她的容身之所。
也是她的囚笼。
霜落家族是她名义上的归属。
也是她一生的炼狱。
她不知道什么是温暖。
不知道什么是被爱。
不知道什么是被善待。
不知道什么是希望。
她只知道——
她是白发的异类。
是无姓的弃儿。
是被全世界所厌弃的白鬼。
永夜还很长。
风雪还很冷。
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