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天幕被狂暴的风雪彻底撕碎,百年一遇的冰暴,在这一夜,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弗罗斯加德。
狂风如同千万头咆哮的凶兽,在冰原上横冲直撞,卷起漫天雪沫与碎冰,狠狠砸向一切活物。
暴雪遮天蔽日,白茫茫一片混沌,视线被牢牢锁在三尺之内,连方向都无法辨认。
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呼吸都会在唇边凝结成冰,寻常生灵只要暴露片刻,便会被冻僵血脉,化作一具冰冷的雕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这一夜,对希芙尔而言,不仅是天地的暴虐,更是人间最后的抛弃。
霜落家族城堡那扇厚重冰冷的冰制大门前,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风雪。
两道高大的身影如同凶神,粗暴地攥着希芙尔单薄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城堡内部拖拽过长长的回廊,拖过冰冷的台阶,拖进这足以吞噬一切的狂暴冰暴之中。
她身上依旧只有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冰霜的单衣,薄得如同蝉翼,根本抵挡不住分毫寒气。
没有食物,没有取暖的火种,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武器,甚至连一双能护住脚的鞋子都没有。
她就像一件被用旧了、弄脏了、再也没有任何价值的垃圾,被主人随手扔出了门外,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侍卫的手掌如同铁钳,死死扣着她纤细的手臂,指节深陷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紫痕。
她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拽,破烂的衣裳被磨得更加破碎,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冰碴划破,渗出血丝,又瞬间被风雪冻结。
可她依旧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哀求。
空洞的冰蓝眼眸里,只有一片被风雪模糊的白茫茫,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十几年的囚禁,十几年的折磨,十几年的冷眼与辱骂,早已把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所有对“家”的微弱期盼,全部碾得粉碎。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只是一座关着她的牢笼。
只是一片让她痛苦的炼狱。
城堡门内,灯火微弱,暖意朦胧。
嫡母伊索尔德身披华贵的裘皮大氅,站在温暖避风的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拖拽到风雪中的希芙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释然的笑意。
这么多年的心病,这么多年的不祥之物,这么多年扎在她眼中的刺,终于要在今夜,被彻底拔除了。
狂风呼啸,将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旧清晰地刺进希芙尔的耳中。
伊索尔德的声音冰冷、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冰锥一般,扎进少女早已麻木的心间。
“希芙尔,你给我听清楚。”
“从今夜起,你被逐出霜落家族,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城堡一步。”
“你是弃子,是污秽,是不祥的白鬼,我们霜落家,再也不会收留你。”
“滚——!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每一个字,都被狂风卷动,砸在希芙尔的身上、心上。
她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眸望向门内那片微弱却温暖的光亮,望向伊索尔德那张冷漠刻薄的脸。
没有恨。
没有怨。
没有不甘。
没有不舍。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原来,连这座囚笼,都不肯再收留她了。
原来,这片她从出生起就待着的土地,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的位置。
原来,她真的是一个,从头到尾、从生到死,都多余的人。
伊索尔德看着她这副空洞无波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不耐也彻底散去,她厌烦地挥了挥手,对两名侍卫冷声道:
“扔出去,关紧大门,从今往后,不许她再靠近城堡半步。”
“若是她敢回来,不必通报,直接打死,扔去喂魔兽。”
“是,夫人!”两名侍卫躬身领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们眼中,希芙尔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同情的少女,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随意践踏的低贱之物。
其中一名侍卫攥着希芙尔的肩膀,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给我滚!”
“砰——”
希芙尔单薄的身躯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瞬间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推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冰面上,还未愈合的鞭伤瞬间被震裂,剧痛传来,可她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雪花瞬间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身上,冰冷的触感钻入四肢百骸,冻得她血液几乎停滞。
不等她从雪地里爬起来,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厚重的冰制大门,轰然紧闭。
坚固的门栓,被牢牢扣死。
那扇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隔绝了最后一丝所谓“同族”的气息。
隔绝了她十几年麻木痛苦、却终究是容身之所的过去。
门内,是灯火、温暖、同族、生存。
门外,是冰暴、暴雪、死亡、遗弃。
门内,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
门外,是她注定要面对的终结。
希芙尔趴在厚厚的雪地里,脸颊贴着冰冷刺骨的冰面,雪花疯狂地落在她的身上,不过片刻,就将她单薄的身影覆盖了薄薄一层。
狂风在耳边咆哮,如同亡灵的呜咽;暴雪在眼前肆虐,遮住了所有的视线;寒气钻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僵硬。
她就那样静静地趴着,没有动,没有爬起,没有挣扎。
心底深处,有什么极其微弱、极其渺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在这一刻,轻轻碎了。
不是心碎,不是绝望心碎,而是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对“归属”的本能期盼,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真的被全世界抛弃了。
原来,真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她可以停下脚步的。
原来,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眉间那道深蓝色的弃子印记。
冰冷、坚硬、深刻入骨。
那是耻辱,是诅咒,是霜落家族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她慢慢撑起身子,从雪地里一点点爬起来。
动作僵硬、迟缓、麻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痛得灵魂发颤。
她站直身体,孤零零地站在狂暴的冰暴之中。
漫天风雪将她包裹,渺小的身影在遮天蔽日的白茫茫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致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整个灵魂,彻底淹没。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温度,没有依靠。
天地之大,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片她从未感受过温暖、从未得到过善待、从未有过一丝归属感的故土,
终于在今夜,将她彻底、干净、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眼。
空洞的冰蓝眼眸望着前方白茫茫的混沌,缓缓抬起僵硬的脚,一步一步,走进了无边无际的冰原深处。
风雪更大了。
像是在迎接一个被遗弃的灵魂。
像是在送别一段毫无意义的过去。
茫茫弗罗斯加德冰原,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放眼望去,除了雪就是冰,除了风就是寒,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被孤暗之力侵蚀的大地,沉寂了百年,荒芜了百年,如今,只剩下一个踉跄独行的渺小身影。
希芙尔走在齐膝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无比沉重。
四肢早已被酷寒冻得僵硬麻木,失去了知觉,只能依靠着身体残存的本能,机械地向前挪动。
双脚赤裸,踩在锋利的冰碴与坚硬的雪块上,皮肤被层层划破,暗红的鲜血从伤口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可鲜血还未滴落多久,就被瞬间冻结,变成暗红色的冰粒,牢牢粘在她的脚底。
每走一步,都是伤口与冰面的摩擦,都是撕裂般的剧痛,可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个小时?一天?还是更久?
永夜没有时间,冰暴没有尽头,她的意识早已在酷寒与疲惫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数次跌倒在雪地里。
有时是被狂风推倒,有时是被冰碴绊倒,有时是身体彻底撑不住,重重摔落。
厚厚的积雪瞬间将她掩埋,把她变成一个小小的雪堆,仿佛要将她永远沉睡在这里。
可每一次,她都会麻木地、一点点地从雪堆里爬出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拍掉脸上的冰沫,继续抬起脚,向前走。
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
没有希望。
没有念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冰原这么大,没有她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天地这么广,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只是走,一直走,不停地走。
仿佛只要还在走,就证明自己还活着。
仿佛只要还在动,就不必面对停下来就会降临的死亡。
心底深处,那片长久以来的死寂,悄然泛起一丝极其细微、极其隐晦的波动。
不是绝望,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空茫。
原来活着,是这么轻的一件事。
轻得像一片雪,一阵风,一点尘埃,风一吹,就散了,连痕迹都留不下。
原来生死,是这么淡的一件事。
淡得无关紧要,淡得毫无意义,淡得连她自己,都不在乎下一秒会不会死去。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变得遥远。
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力气在一点点耗尽,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片深入骨髓的冷。
就在这时,暗处,雪层之下,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悄然亮起。
在这死寂的冰原上,低阶魔兽雪狼,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嗅到了鲜血的甜腥,嗅到了毫无反抗之力的脆弱生命。
三四只雪狼缓缓从雪地里钻出来,浑身覆盖着雪白的皮毛,与冰原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它们身形矫健,獠牙尖利,在永夜的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脚步轻盈而警惕,一步步,缓缓逼近。
死亡的阴影,如同一张巨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这是冰原上最常见的杀戮,最直接的死亡。
对于孤身一人、手无寸铁、重伤疲惫的少女而言,这是必死之局。
只要雪狼扑上来,瞬息之间,她就会被撕成碎片,成为魔兽的食物,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可希芙尔,依旧神色麻木。
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抬头,没有看向那些缓缓逼近的魔兽。
既不逃跑,也不挣扎,既不尖叫,也不哀求,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仿佛那些即将吞噬她的魔兽,与满地冰雪、与狂暴风雪、与这片死寂的冰原,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即将到来的死亡,对她而言,不是终结,不是恐惧,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宿。
心底那丝极其隐晦的波动,轻轻一颤。
原来连死,都这么平静。
原来连被魔兽吞噬,都比在霜落家活着,要轻松。
她不害怕。
不抗拒。
不挣扎。
也不逃避。
生死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活着,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雪狼们显然也被她这副毫无反应的模样弄得一愣,它们见过逃跑的猎物,见过颤抖的猎物,见过绝望的猎物,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平静得近乎诡异、连一丝恐惧都没有的猎物。
它们停下脚步,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踉跄独行的白发身影,低声呜咽着,犹豫着是否要立刻扑杀。
希芙尔依旧没有抬头,依旧一步步向前走。
雪花落在她的白发上,凝结成冰;寒风刮过她带伤的脸颊,冰冷刺骨;脚底的鲜血冻结又融化,疼痛无边无际。
她的心底,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是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朦胧的念头,悄然滋生。
不是求生。
不是求死。
只是……想再走一走。
想看看,这无边无际的冰原尽头,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这永夜笼罩的世界里,除了痛苦与遗弃,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那丝念头淡得几乎看不见,轻得几乎抓不住,却支撑着她麻木的身躯,一步步,继续向前。
冰狼在身后徘徊,獠牙泛着寒光,死亡近在咫尺。
暴雪在眼前肆虐,天地一片混沌,前路毫无希望。
她孤身一人,满身伤痕,无家可归,生死未卜。
可她依旧在走。
麻木地,平静地,无声地。
在这片被冰雪笼罩的、死寂的弗罗斯加德冰原上。
在这场百年不遇的、狂暴的冰暴之中。
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白发少女,
正以最卑微、最麻木、最无声的姿态,
走向未知,走向虚无,走向那场,她从未奢望过的宿命相遇。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远方风雪的阴影里,一道孤寂的银白身影,早已停下脚步。
那双深邃的紫红眼瞳,穿透漫天暴雪,静静地,落在了她渺小而倔强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