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墟秘境之外的开阔冰原空地,是薇尔莉娅为希芙尔选定的修行之地。
呼啸的狂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刃,刮擦着裸露在外的肌肤,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声响。
地面覆盖着千年不化的坚冰,坚硬光滑,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可对于在这里生活了近月余的两人而言,这片冰原早已成了最熟悉的战场。
薇尔莉娅负手立于空地中央,银白长发被狂风拂起,在暗紫色天幕下划出冷冽的弧线。
她今日褪去了平日经常穿的长袍,换上了一身紧致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瘦小而利落的身形。
那双标志性的紫红眼瞳,此刻褪去了所有温柔与愧疚,只剩下属于顶尖强者的冷冽与专注。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触腰间那柄通体漆黑、剑鞘上镌刻着繁复暗纹的长剑。
那是她由体内魔力所凝聚出的长剑,充满了暗影魔法的力量。
今日,是第一次。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刺破了冰原的狂风。
漆黑的长剑被薇尔莉娅骤然拔出,剑身没有任何反光,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线。
唯有剑刃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暗紫光晕,那是孤暗之力与剑体彻底融合的证明。
长剑出鞘的瞬间,周遭狂乱的风雪竟诡异地一滞,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连风啸声都弱了几分。
希芙尔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得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冰雕。
她依旧穿着那件薇尔莉娅之前给她长袍,瘦小的身形被宽大的衣袍包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精致、毫无表情的脸。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一潭被冰封千年的深泉,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按照薇尔莉娅的要求,目光牢牢锁定在对方的动作上,不敢有半分偏移。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由凛冬魔法凝聚而成的短小冰剑,剑身剔透,寒气内敛,是她目前能够稳定操控的、最基础的魔法具象化武器。
冰剑的大小刚好适配她瘦弱的手掌,握在手中没有半分违和,却也没有半分温度。
薇尔莉娅没有回头,紫红眼瞳平视前方,声音清冷平稳,穿透狂风传入希芙尔耳中:
“看好了,希芙尔。接下来我要教你的是剑术,尽管对魔女来说这是多余的,但对于自保来说,完全不多余。”
话音落下的刹那,薇尔莉娅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任何铺垫,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前移,漆黑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挥砍、劈刺、横削,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长剑斜劈而下,孤暗之力顺着剑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漆黑的光刃,将迎面而来的狂风与冰碴尽数斩断,地面的坚冰被光刃划过,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笔直裂痕,光滑如镜。
随后身形旋身侧转,长剑回挑,暗紫色的光晕在剑尖凝聚成一点,精准点向虚空之中一处无人可见的落点,那是狂风的破绽,是力量的空隙,一剑点出,周遭肆虐的气流瞬间崩散,连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再将长剑横挡于胸前,孤暗之力形成一层致密的屏障,无形的攻击撞在屏障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薇尔莉娅身姿纹丝不动,脚步稳如泰山。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冷酷决绝。
薇尔莉娅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紫红眼瞳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脑海中浮现的,是一百年前柯洛妮娅站在她面前,教她练剑的模样。
那位命运魔女,永远穿着银灰色的长袍,眼眸中藏着洞悉一切的淡然,她的魔法并不是很惊艳,但剑术却很精致。
她曾摸着薇尔莉娅的头,轻声说:“孤暗之力生于黑暗,却不该沉沦于黑暗,你也不能过于依赖魔法了,只有保持强大的自身,才能保证体内的力量不会失控。”
如今的柯洛妮娅,早已将自己埋入迷宫深处。
狂风依旧呼啸,可冰原空地之上,只剩下长剑破空的轻响,以及薇尔莉娅平稳的呼吸声。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希芙尔,紫红眼瞳中恢复了一丝温和,语气依旧清冷:
“看清楚了吗?”
希芙尔轻轻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瘦小的手掌握紧了手中的冰剑,脚步微微挪动,站到了刚才薇尔莉娅所在的位置。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她直接抬手,举起了冰剑。
她的身形不如薇尔莉娅挺拔,动作也略显稚嫩,可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转身,都与薇尔莉娅刚才的施展分毫不差,精准得如同用尺子丈量过一般。
由凛冬魔法凝聚的冰剑,在她手中同样轻盈如羽,极淡的冰蓝色寒气顺着剑刃流淌,与薇尔莉娅的暗紫光晕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同样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冰剑劈砍而过,地面的坚冰同样留下深刻的裂痕,狂风被斩断,气流被崩散,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力量与掌控力。
全程,希芙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用力的紧绷,没有专注的凝重,没有疲惫的喘息,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完成着每一个动作。
她的眼神始终淡漠,呼吸始终平稳,就连握剑的手指,都没有因为用力而泛起丝毫血色。
薇尔莉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紫红眼瞳中泛起了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见过无数天才,冰原的精锐战士,沙漠的黑暗魔物,甚至是曾经执掌一方力量的魔女,可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第一次观看剑技后,就做到如此完美的复刻。
更让她在意的是,希芙尔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毫无情感波动的特质。
这不是后天封闭,不是刻意伪装,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先天情感缺失。
命运魔女柯洛妮娅曾留下预言:凛冬魔法的继承者,必然是心无杂念、无悲无喜之人,唯有情感空白,方能承载冰神的意志,驾驭最纯粹的凛冬魔法,才不会被力量反噬,不会被情绪左右。
如今,预言成真了。
希芙尔收剑而立,短小的冰剑化作点点冰屑,消散在狂风之中。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薇尔莉娅,没有等待夸赞的期待,没有询问对错的疑惑,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薇尔莉娅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冰碴,动作温柔而小心。
“做的很好。”
薇尔莉娅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希芙尔,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继承者。”
希芙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从今日起,每日清晨,你都要在此处练习剑术。”
薇尔莉娅收回手,语气恢复了训练时的严肃。
“剑术能够使你变得更加强大,这样才能与凛冬魔法完美融合,你才能真正掌控属于自己的力量,才能在这片永夜冰原上,站稳脚跟。”
“是。”希芙尔轻声应道,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冰原上的风雪。
薇尔莉娅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庞,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她知道,这份先天的情感缺失,是希芙尔成为最强凛冬魔女的顶级资质,可作为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的守护者,她又忍不住心疼。
一个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痛觉疲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孩子,真的能被称为“活着”吗?
这个问题,薇尔莉娅没有答案。
狂风再次席卷而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冰原空地之上,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黑一银紫,在暗紫色的天幕下,站成了两道永恒的剪影。
冰墟秘境的石室之中,没有外界的狂风呼啸,没有刺骨的冰寒,只有温暖柔和的光芒,从石壁上镶嵌的上古魔晶中散发出来,将整个石室映照得静谧而安宁。
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由坚冰雕琢而成的石桌,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温热果茶,是薇尔莉娅用孤暗之力加热而成,在这片永夜冰原上,是最难得的温暖。
训练结束后,两人回到了秘境之中,褪去了一身风雪,安静地坐在石桌旁。
希芙尔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端起温热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果茶。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可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舒适或满足的神情,就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薇尔莉娅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紫红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希芙尔,目光复杂而深邃。
日复一日的训练,从剑术到凛冬魔法操控,从力量引导到防御屏障,希芙尔永远做得完美无缺。
拔剑、挥砍、凝聚凛冬寒气、构筑冰之壁垒、应对模拟的攻击……无论多么复杂的指令,多么艰难的训练,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做到极致。
她不会因为训练的疲惫而喘息,不会因为寒冰割伤肌肤而喊痛,不会因为学会了新的力量而喜悦,更不会因为训练的枯燥而烦躁。
痛、累、喜、怒、哀、乐……所有人类该有的情绪,在她身上,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薇尔莉娅自己,是一百年前成为魔女后,刻意封闭了自己的情感,将自己冰封在孤寂之中,用冷漠伪装自己,用冰冷隔绝一切。
她的无悲无喜,是后天的选择,是自我保护的枷锁。
可希芙尔不一样。
她是先天缺失情感。
从出生起,她的世界就没有色彩,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起伏。
她就像一张纯白却空无一物的纸,一潭永远不起波澜的冰泉,一具精准运转却没有灵魂的躯壳。
霜落家族将她视为白鬼、灾星,囚禁在地窖十几年,打骂、责罚、抛弃,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怨恨,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只是麻木地活着,如同冰原上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薇尔莉娅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希芙尔被埃里克追杀,浑身是伤,倒在冰天雪地之中,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不是绝望,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如今,她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庇护,给了她修行的机会,教她剑术,教她掌控凛冬魔法,待她如亲人,可希芙尔依旧没有感激,没有依赖,没有任何亲近的情绪。
不是冷漠,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亲情。
“希芙尔。”薇尔莉娅轻声开口,打破了石室里的寂静。
希芙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她,没有询问,没有疑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训练的时候,你的手被冰棱划破了,不痛吗?”
薇尔莉娅的目光落在希芙尔的右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刚刚结痂的伤口,是今日练剑时,被碎裂的冰碴划伤的。
希芙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不痛。”
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道伤口不是长在她的身上。
薇尔莉娅的心,轻轻一沉。
她伸出手,握住希芙尔冰凉的小手,将她的手背翻过来,仔细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孤暗之力顺着指尖流淌,轻轻包裹住伤口,想要为她治愈,可希芙尔的手,没有丝毫颤抖,没有丝毫躲闪,依旧冰凉,依旧平静。
“那你累吗?”薇尔莉娅又问,“每日清晨练剑,白日操控凛冬魔法,直到深夜,日复一日,从未停歇,你不会觉得累吗?”
“不累。”希芙尔依旧是平静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她的身体会因为力量消耗而虚弱,却不会感知到“累”这种情绪;她的肌肤会因为寒冰而冻伤,却不会感知到“痛”这种感觉。
薇尔莉娅沉默了片刻,紫红眼瞳中泛起了一丝心疼,还有一丝释然。
她心疼这个从未感受过世间情绪、如同白纸一般的少女,心疼她十几年的囚禁与苦难,心疼她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无法拥有。
可同时,她又释然。
因为她想起了柯洛妮娅百年前的叮嘱。
“薇尔莉娅,凛冬魔法是源自冰神的最纯粹力量,承载着守护冰原的使命。这份力量太过庞大,太过霸道,但凡有一丝情绪杂念,都会被力量反噬,陷入失控的深渊。”
“百年后,会出现一位先天无情感的继承者,她是冰神选定的人,是凛冬魔女唯一的正统传承者。她的空白,不是缺陷,是恩赐,是承载冰神意志、执掌凛冬魔法的顶级资质。”
“心无杂念,方能不被力量左右;心无情感,方能承载万物冰封;心无牵绊,方能守护整片冰原。”
柯洛妮娅并没有要求薇尔莉娅怎么样,只是薇尔莉娅选择了去给弗罗斯加德培养一位新的统治者。
那时的薇尔莉娅,还不懂这句话的含义,直到遇见希芙尔,她才彻底明白。
格拉西亚,一百年前那位执掌凛冬魔法、守护冰原的最强魔女,也正是因为她并没有满足这些条件,所以她输了。
而希芙尔,她的力量远远超过格拉西亚,是凛冬魔法的正统继承者,是柯洛妮娅预言中,能打破永夜、重铸冰原光明的魔女。
“希芙尔,你知道吗,你的这份没有情感,不是一件坏事。”
薇尔莉娅握紧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温柔而认真,一字一句地为她解释。
“曾经的格拉西亚,她之所以会输,也是因为她是不完美的魔女,她很贪婪,同时也有很多小心思。”
希芙尔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格拉西亚,凛冬守护神,凛冬魔法,守护冰原……这些词语,她一一记在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触。
她不懂什么是守护,不懂什么是责任,只是记住了薇尔莉娅的话。
“薇尔莉娅……姐姐……”希芙尔突然开口,干涩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不是回应,不是应答,而是主动提问。
薇尔莉娅的心中一动,紫红眼瞳微微睁大,带着一丝惊喜:“我在,希芙尔,你说。”
“情感,是什么?”希芙尔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疑惑的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不懂,薇尔莉娅口中的喜怒哀乐、痛苦悲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从未感受过,从未体验过,就像天生少了一种感官,少了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
薇尔莉娅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希芙尔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情感是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希芙尔解释,她已经成为魔女有一百年了,而这一百年里,她从未有过感情的波动。
“我也不太清楚,这应该,需要你自己去感受。”想了很久,薇尔莉娅只给出来这个回答。
“是吗。”对于这个回答,希芙尔不是很懂,但她没有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