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阎长不知从什么时候突然因身上的疼痛惊醒，痛的低吟出声。为了不惊醒屈灵均，他走出房门，到旅店外，呕了一大口血。
在屈灵均仍然睡着的时候，阎长在门外静静地流了一晚上的泪。此时的阎长，已看不出对屈灵均说话时的憨厚和照顾，只是面如死灰的认命。
一夜过去，东方亮起白光，阎长收敛情绪，认命般吐出一口气，眼中的希冀和乐观，彻底熄灭。
对此一概不知的屈灵均早上从祭礼噩梦中醒来，如昨天一般与屋里正在梳洗的阎长打了个招呼，一起走出客房。
屈灵均却是发现，不像前两日，阎长今天似乎相当沉闷。
等阎长帮他付完二人的房费，他们走出旅店，早晨轻灵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模糊的白光。“阎哥，这次出完任务，我就把您的钱还上，真是麻烦您了。”屈灵均对这位颇为照顾他的佣兵大哥相当不好意思。
阎长只是叹了口气：“钱你不用还了。”
屈灵均一愣，察觉到他话中的悲戚，想起早上的感觉，就颇有些不忍地问：“您是遇到什么了吗？”
阎长有些不自然地说：“谢谢你的关心。”眼光闪烁几次，又抬起头，说：“你陪我在这城里转转，看看景色吧。”
一路上，光鲜亮丽的坊市前，往来都是有序的佣兵，坊市管理者震慑那些自恃武力的恶徒，一片井然。
到了密集的巷子之前，窗帘紧闭，有些在家族里上夜班的男女奴仆正消化着一夜的疲累，在家中休息。这片居民区的面积让屈灵均心里暗暗惊讶，虽然没进过萧家或者加列家的大门，他也能看出，这一行的普通人人数不少。
这片区域，有些是专门的超市，给仍需五谷杂粮的仆役提供饭食。一位怀着孕的卖菜大姐，漠然的盯着自己七八岁的孩子狠声道：“成不了斗者的赔钱货，你有什么脸在家里吃饭？”孩子跪在地上，只是低声呜咽。妇女含混的继续骂着不堪入耳的秽言，逐渐消失在大街的尽头。
屈灵均感受到孩子的委屈，也看出家长的色厉内荏。他们都恐惧着生活。
见状，他问阎长：“成不了斗者的，是很稀罕的情况吗？”
阎长说：“当然不是了，就算是萧家，每年也不少人没法修炼，运气好的，能在族里干活，不好的，自己谋生呗。”说到最后时，他把“自己”咬得很重。
路边一位女子拦下二人，推销着自己。屈灵均看看阎长，见阎长跟着她走了过去，刚想拒绝的话也憋了下来。阎长见状，朝屈灵均说了一声：“过来看看吧。”
周围环境破败下来，屈灵均一行人走进窑子，前面女子扭动着腰肢，向两位顾客展现着商品的价值。昏暗的环境中，奇怪的声音与痛苦的哀嚎同时响起，即使舞台上的乐曲也掩盖不住这里的暗沉。
毕竟已是斗者，想要听清这里的声音并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屈灵均还特意收敛了一些感官，减轻自己的烦躁。
欢乐的哀歌中，三人穿过走廊。走进房间。屈灵均才发现，阎长根本没有受到女子的引诱，眼中只是闪着回忆的光芒。他的脸抖动几次，想说什么，深吸一口气又停了下来。
女子刚想说些什么，阎长长叹一口气，对她说：“你修为已经无法寸进，都活不了多久了，何必呢？”
她怔了一下，没想到常常粗暴不堪的佣兵中也有人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无奈道：“能有什么区别？”说完这话，女子静静的看向这佣兵中的异类。
阎长没有接话，也没回应女子的目光。却转头对屈灵均说：“看看吧。”屈灵均听着惨叫，却又想起祭礼上的可怖仪式，愣了一下后，大怒道：“这是什么地方？”
旁边传来加列家族长老的淫笑，没有理会这奇怪的三人。他左拥右抱着两个有些恐惧却又强装镇定的女子，女子似乎还未到及笄之年，却已经被加列长老搂着一起走上楼梯，到上面的专门客房去了。
三人走进房间，阎长这才放开自己的喉咙，但仍只是低声：“可惜了，还没成年啊，都还没成年啊…”
屈灵均四下看看，这间布置陈旧的客房并不大，仅仅搁下一张床。地面一层木板，也有了些破损开裂的痕迹。
但占据房间主体位置的大床却通体由平整的石块制成。石床表面打磨过，一丝游走在上面的灵气证明它的坚固。但表面上仍有些许抓痕，坑洞，缝隙里浸着粉色胭脂与黑色陈血，给本该温润的玉石添上邪气。屈灵均猜测这大约是这里交易所留。
在房间里，阎长只是喝酒。他的脸苍老起来，体内斗气开始乱窜，筋脉痉挛。
“你半年前在这里吗？认不认识这个地方一个身材比较高大的服务员？”阎长用力盯着女子，女子却说她三周前才来这里。
听到这些，阎长手一翻，将剩下的酒洒在角落，看着洇湿又逐渐干燥的地面，捂脸呜咽着：“这地方为什么什么水都留不住？”
让服务员离开，屈灵均二人面对静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你一定要好好修炼，才能保护好自己和自己重要的东西。我给你功法，你怕欠我什么还不收，太天真在这大陆上走不下去。”
屈灵均本想说他确实无法修炼，但他解释不了，于是继续听下去。
“我老婆儿子三个月前就都死了，他死前跟你可能也差不多大，不过修炼天赋比你差多了。那时候我身上所有东西被一个有点实力的佣兵给抢了，穷的没饭吃，他们母子俩，就一起来这个地方给那些斗师强者整，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都是水属性斗气，挺受欢迎的。经常是一起给人服务，几个老爷，要么就一对道侣，总之变着花样的打，虐呗。斗师强者嘛，虽说上面还有族长管着，那看见他们两个斗者都不是的，还不是就当个小玩意。这床，弄这么结实，就是怕坏。”
“就不说他们弄出什么花哨东西了，反正我老婆儿子当了暗娼，没多久就瞎了，再后来三个月吧，这地方就通知我来收尸了。”阎长冷笑几声，接着说：“多可笑啊，还让我给他们找地方下葬，我就这附近，随便刨了个坑埋了。”
“前两天出任务被条岩蛇咬了，昨天晚上旧伤真压不住了，估计没几天活头了，看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娇生惯养的，要是真想当个好佣兵，就千万别信那些团长家族的屁话，这地方毕竟实力为尊。”
“斗气大陆，是充满奇迹的大陆，拿着我包里那点钱，祝你能获得传承，成为一方强者！”阎长振奋精神，拍了拍屈灵均肩膀，却突然吐出一口血，嘴里含混的说了几句对不起，就死在床上。
屈灵均背着阎长，就径直去结账了。账房露出职业化的笑，他面无表情地付清钱款，然后在后面的一片荒地上，让一家三口一起入土为安。门外，走过一群年轻佣兵，散发着锋锐之气。
街上赌场，比武台，奴隶市场之类生意不错，屈灵均看了一眼，先拿上钱回酒店住下了。
夜里，他又回到了祭礼，成了女帝身边的大祭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