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灵均二人走出来，穿过小巷，又穿过几个类似的街区，向张娥的训练场出发。小姑娘在前面领路，屈灵均跟在后面，四处张望着。居民区的建筑密集而杂乱，狭窄的小巷曲曲折折。路两侧的房屋有的还很干净，有的则已经破败，露出墙角碎裂的青砖。不同于集市的热闹，这里显得有些颓废，仿佛卖东西早已抽空了这里人所有的热情。
屈灵均时常看见不少佣兵，三三五五地聚成一堆。他们穿着居家的衣服，蹲在地上，身旁则摆着已经散乱的酒瓶。有的已经醉倒，摇摇晃晃地靠在同伴的肩上，有的还清醒着，抱着刚买的一大瓶烈酒，时不时灌几口，听着酒友们说着光荣的战斗经历。有些人还带了几副牌，似乎嫌烈酒不够刺激，还要加上更富不确定性的赌博。
和乌坦城相比十分有特色的却是怀孕的女佣兵。这些女斗者随处可见，她们不因腹中的孩子而放弃刀口舔血的工作，自然也就不会因此放弃及时行乐的生活。屈灵均猜想，这些女斗者生下的孩子，最后的结局大约也就是他身前正引路的女孩那样，要是遇不到张娥这样好心的副团长，恐怕还要再艰难一些……
“到了”，小姑娘向屈灵均指路，“前面那个集结训练场旁边的那个木屋，就是娥姐姐的住处了。”屈灵均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和她的父母住处相差不多的屋子，只是旁边没有需要看守的马厩。屈灵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一个佣兵团的副团长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娥姐姐，我今天拿到了将近3000枚金币，够我们几个人吃喝修炼几个月了。”小姑娘隔着木门喊道。里面传来一阵动静，好几次声响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拄着双拐的清丽女子走了出来，她首先起来看了看小姑娘：“小湘，你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金币的？这得受了多大的苦啊？”小湘连忙把屈灵均引进来，向张娥解释：“这个佣兵大哥认识姐姐的家人，听到我认识姐姐之后，就给了我这一袋子金币，让我引他来见你。”
屈灵均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娥，她面色有些苍白，脸颊很瘦，衬的眼睛更大了。拄着双拐，估计是腿在一次战斗中断了，但看她的状态，应该是没有伤及斗者的根本。张娥听到是自己父母认识的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急忙把屈灵均请了进去。
夕阳透着另一面的窗户洒进屋里，给屋内简陋但干净的布置营造了一种不真实感，也给张娥的脸缘镀上了一层金边，屈灵均看过去，不意外地看到了“第三修炼者”的黑墨。尽管不意外，但屈灵均还是失落地看着那黑墨就悬浮在她的额头，无法抹去。张娥不知道自己脸上有着标签，看向屈灵均，给他倒上一杯白酒，惊喜却又担心地问：“你是我爸妈的同事？他们现在怎么样？”
这句话打断了屈灵均的出神，却让他心里更多了一丝失落，他缓缓地道：“你母亲身体还好，你父亲前几天送萧炎出去历练，好像染上了病，现在应该躺在床上吃药。”张娥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担心褪去，至少没有听到那个最坏的噩耗。“我也是来这里历练的，原来是萧家护卫，后来觉得实力提升慢，就决定出来走走。叔叔阿姨人很好，对我很照顾。”屈灵均说完这段半真半假的话，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父母托我给你带句话，他们真的老了，管不了，也不愿再限制你了，他们想让你回去，陪陪他们，哪怕你再出来。”
屈灵均注意着张娥的神态，看见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看向了远处。她端起酒，手指微颤，一口烈酒入喉之后，她才说：“好的，我会尽快回去的，等我伤好了，宰几头魔兽，赚了钱，安置好这几个孤儿。”
屈灵均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悸动，鬼使神差地，他主动问了面前这位第三修炼者：“你要猎杀魔兽，我可以帮助你，我不止是三星斗者。”
张娥嘴唇动了几下，她太清楚自己的境地了。她知道，一位受伤的五星斗者。想要拉扯大这几个半大孩子，还要抽空回家陪陪二老，是一种怎样的奢望。但她终究没有立刻同意，只是问屈灵均：“你要在这里呆多久？需不需要一个住处？”
屈灵均哑然，但他在那种悸动下，向张娥提出了请求：“那就麻烦你了，给我找一间能住下的房子就行，就这木屋这么大……或者再小点，跟那几个孩子住在一起，都可以。”坐在对面的张娥沉默了半晌，借着酒劲，对屈灵均吐露了几句真言：“我现在21岁，五星斗者，已经离家得有四年了，当年萧炎成为最年轻的斗者时，我才勉强摸到了凝聚气旋的门槛。”
屈灵均点点头。
“我从小也是萧家仆人孩子里的天才，我觉得我天赋不差，但是我父亲干了一辈子脏活，我当时觉得他没出息，也给不了我什么，还天天少爷长少爷短的。”
屈灵均想起第一修炼者的光柱，点点头。他还记得，当时在那通天的金光光柱之下，每个第三修炼者，都只是一串长长的黑色影子。
张娥擦了擦眼角，继续道：“后来传出消息，萧大少天赋没了，我挺开心的，但是我和他们赌气，只敢偷偷回去看过他们一次，不想见他们。”她低声呜咽起来，“临走的时候闹得很不好，我跟他们说，我没当上斗师之前，是不会回来的。那会我也是斗者，我爸才九段斗之气，恐怕一辈子没法凝聚气旋，他拦我，我一气之下，推了他的腰一下，可能没控制好力度，当时他捂着腰，流着泪，没吭声就回去了。”
屈灵均这才知道为什么老张头明明发烧浑身疼，却单单要捂着腰。想来这位同样倔强的父亲也并不想承认被女儿打伤的事。他点点头，庆幸自己没具体说张娥父亲的症状。
张娥说完，拄着拐准备送屈灵均去住处，小湘却拦住了她，说道：“姐姐你拄着拐不方便，前几天珠珠不是被接走了吗，让他睡珠珠的空位吧。”张娥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旁立着的屈灵均沉默地跟着小湘走了，在傍晚的暮色之中，他回头看了看那扇久久没有关闭的木门。
他看见，张娥正伏在门框上，很久没有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