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莉娜把那张折叠了三次的羊皮纸拍在桌面上，力道刚好够让杯里的水晃出几滴。三个月。她练了三个月才掌握这个度——太轻显得没气势，太重又要被陆凡那个碎嘴管家婆念叨"茶几很贵"。
"签了它。"
她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沙发上的男人。
三年四个月零八天。每天吃陆凡的、住陆凡的、用陆凡的电——吃下去的热量转化成本源之炎，一分一毫都攒着没花。这叫"反向薅羊毛"，深渊契约学教科书里的高级技巧。
陆凡抬起头。
晨光从他身后斜过来，照在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上，镜片泛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手里还捏着那支用来批改数据的红笔。
"早安。"他说。
"别跟我早安！"莉娜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点了点，"看清楚这是什么。"
陆凡放下笔。他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的蜡封——暗红色的，印着火焰纹章。来自深渊第七层的正式法律文书。
"《契约解除说明书》。"他念出标题，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超市打折单，"编号 D-7749，申请方：莉娜·炎心，契约类型：强制雇佣/供暖服务，解除理由——"
"念出来。"莉娜咬着牙。
"'契约方陆凡长期未履行契约核心义务，即对被召唤方提供基本尊重与平等对待，将被召唤方当作供暖设备使用长达三年零四个月，严重违反《跨位面基本契约范本》第七章第三条'。"陆凡顿了顿，"后面还有？"
"继续。"
"'申请方已攒够能量启动反向解约程序，要求契约方在三日内签署同意书，否则将提交深渊仲裁庭强制执行。'"陆凡读完，把羊皮纸放回茶几，"日期是今天。"
"你知道就好。"莉娜甩了甩头发，发梢带起一阵微弱的热浪，"三天。签完字，我就回深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晨风市的早高峰噪音隐约传来——远处的召唤塔在阳光下闪着光，某辆公交车的喇叭响了两声，隔壁小孩的哭闹穿透了薄薄的墙壁。但这个二十六层的公寓里，静得像被按了暂停。
陆凡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羊皮纸。逆光。莉娜看不清他的脸。
"说话。"她催促。
"你攒够能量了。"
陈述句。
"当然。"莉娜挺起胸膛，"三年四个月零八天。每天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电，一分钱都没花在你身上。全部攒下来了。够我打开回深渊的单程通道，还多出两成——够我在熔火之心招一支像样的私兵。"
"两成。"陆凡重复了一遍。
"怎么，心疼你交的那点电费？"莉娜冷笑一声，"放心，我会还你的。等我当上魔王——"
"你想当魔王。"
又是一个陈述句。
莉娜眯起眼睛："怎么，你觉得我不配？"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的表情就是这么说的！"她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茶几边缘。玻璃发出咯吱一声，"听着，陆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连召唤阵都画不好的菜鸟，召唤出来的炎魔能有什么出息'——对吧？"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莉娜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三年了，你问我想要什么吗？你问我为什么天天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吗？你问我为什么——"
"恒温二十六度。"
莉娜的声音断了。
"你房间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六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三度。"陆凡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喜欢干燥的环境，所以我买了三台除湿机。你吃不了太咸的东西，所以我做饭从来不放酱油。你打游戏的时候会不自觉调高室温，每次你打到第三关 boss，我就知道要开空调降温了。"
他顿了顿。
"你要回深渊竞选魔王。这个目标，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莉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话语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三年前那个晚上——她刚被召唤过来，躺在客厅地板上，浑身是伤，意识模糊。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你想回去。我能帮你。"
"条件是——你帮我照顾这个家。"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莉娜的声音干涩，"你记性不错。"
"嗯。"
"所以呢？"她挺直腰背，"你记住这些，是为了证明你是个好主人？好让我感恩戴德地继续给你当暖炉？"
陆凡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卧室。
"你去哪？"莉娜下意识追了一步。
"等我一下。"
卧室门开又关。莉娜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金属碰撞，纸张翻动。
不对。一切都错了。
按照她排练了无数遍的剧本，陆凡现在应该惊慌失措，应该愤怒指责她"忘恩负义"，应该至少表现出一点......情绪。
而不是这样。不是"等我一下"，然后走向卧室，像要去拿一份忘带的工作文件。
两分钟后，卧室门重新打开。
陆凡走出来，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贴满了封条的塑料收纳箱。箱子很大，足有半人高，表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被塞在某个角落很久了。
"你......"莉娜皱眉，"你要干什么？"
陆凡没回答。他把箱子拖到茶几前，蹲下身，撕开封条。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硫磺味飘出来。
莉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一层：整整齐齐的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用黑色马克笔标注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新的是昨天。
第二层：几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她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火焰晶石、熔岩盐、黑曜石粉......每一样都是深渊第七层的稀有材料，在主世界根本买不到。
第三层——
莉娜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套铠甲。
准确地说，是一套设计图和半成品。暗红色的板材泛着金属光泽，边缘镶嵌着她熟悉的、来自深渊的符文。胸甲的弧度刚好契合她的体型，肩甲的位置预留了她火焰魔翼展开的空间。
设计图的右下角，用她认识的、龙飞凤舞的深渊文写着一行字：
赠莉娜·炎心——第七层未来的王。
"这是......"
"第一版方案。"陆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力量导向型，侧重防御和威慑。但我后来发现你的战斗风格偏向机动和爆发，所以这套方案在七个月前被废弃了。"
莉娜猛地转头看他。
"废弃？"
"嗯。"陆凡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第七版方案。轻量化设计，牺牲了部分防御，但能提升你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移动速度。"
他把文件递过来。
莉娜接过去。手指在发抖，纸张跟着哗啦作响。
设计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左肩活动范围不足，需要调整
腰部护甲太重，建议换成复合灵导纤维
火焰排出口位置不对，会影响魔翼展开
每一处标注后面，都跟着日期和修改意见。
最新的标注，日期是三天前。
"你......"莉娜的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陆凡说，"你被召唤来的第一天。"
他蹲在箱子旁边，手指拨过那些档案袋。
"你说你想当魔王。"他说，"我记下来了。"
"你说深渊的竞选制度很混乱，需要大量的资源和人脉。"他又拿起一个袋子，"我做了资源整合方案。"
"你说你的主要对手是巴洛兹和萨特。"他拿起另一个袋子，"我搜集了他们的情报。"
"你说你需要一个能够进入寂灭火山的团队。"他指向箱子底层，"我拟定了五套行动方案，备选了十二名可招募的异界雇佣兵。"
陆凡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逆光。莉娜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说你要解约。"陆凡说，"我没有意见。"
莉娜的手指攥紧了设计图。纸张发出皱褶的声响。
"这是你的铠甲，你的资源，你的竞选方案。"陆凡站起身，"我可以帮你签解约书，然后把这些都给你。你回深渊，当你的魔王，我们两清。"
他顿了顿。
"或者——"
"或者？"莉娜的声音艰涩。
陆凡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
不是羊皮纸，是普通的 A4 打印纸。但上面的格式很正式——正式得像他那些工作合同。
"或者，我们谈谈续约。"陆凡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压在那张《契约解除说明书》上面，"新条款如下："
"第一，你不再是'供暖服务型'召唤物，而是'平等合作伙伴'。双方权利义务对等，重大决策需共同协商。"
"第二，我以'首席战略顾问'的身份，全权负责你的竞选策划、资源调配和情报分析。作为交换，你需要在竞选成功后，推动深渊与主世界建立正式外交关系。"
"第三——"
"等等。"莉娜打断他，"你认真的？"
陆凡看着她。
"我从不开玩笑。"
莉娜说不出话。
茶几上的两份文件——她准备的解约书，他准备的续约合同。羊皮纸和 A4 纸，深渊的火焰纹章和主世界的普通打印纸，三年攒下的能量和一个菜鸟召唤师的全部身家。
"你疯了。"她说，"你是个连召唤阵都画不好的菜鸟。你连个低级风灵都召唤不出来。你凭什么——"
"凭我做了十七版竞选方案。"陆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凭我搜集了巴洛兹三十四个政治丑闻和萨特四十二条秘密交易记录。凭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战斗风格、你的弱点、你的目标。"
他推了推眼镜。
"还有，凭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莉娜愣住了。
"你想要回深渊。"陆凡说，"但不是作为一个落魄的流亡者，而是作为一个真正有实力、有准备、有可能赢的竞选者。你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一个能在主世界帮你打点一切的人。"
他顿了顿。
"你需要一个合伙人。"
莉娜盯着设计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盯着那行"赠莉娜·炎心——第七层未来的王"。
"你......"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
陆凡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赌你会。"
莉娜眯起眼睛："赌？"
"赌注是你的未来。"陆凡说，"如果你拒绝，我会签解约书，把箱子里的东西都给你，从此我们两清。如果你接受——"
他伸出手，指向茶几上的续约合同。
"签了它。我们就是合伙人。"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噪音还在继续，公交车、召唤塔、隔壁的小孩。但莉娜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深渊地脉的轰鸣。
"......你这个疯子。"她最终说。
"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签？"
"你没理由拒绝。"陆凡说，"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莉娜冷笑一声，"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我点头？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些吗？你问过——"
"我问过。"陆凡打断她，"三年前的第一个晚上。你说你想当魔王。"
莉娜的声音断了。
"你说你想回去。"陆凡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不甘心就这样待在主世界，当一辈子暖炉。你说你迟早要走。"
"我帮你的方式，就是让你走的时候，有足够的资本去赢。"
莉娜的指尖在发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痕迹。她没感觉到痛，只感觉到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烧出来。
"你......"她艰涩地开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问了！"莉娜的声音拔高，"我问过你无数次——'你在写什么'、'你在查什么'、'那个箱子是什么'！你每次都——"
"每次都说'工作'。"陆凡接下去，"因为你每次都是在我不方便解释的时候问的。"
"那你可以找时间解释！"
"我试过。"陆凡说，"三个月前，我试图告诉你竞选方案的事。你说'没兴趣，老子自己会搞定'。"
莉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两个月前，我试图告诉你巴洛兹的情报。"陆凡继续说，"你说'别烦我，我在打 boss'。"
"一个月前，我试图告诉你铠甲设计图的事。你说'老子不需要人类的东西'。"
"所以我放弃了口头沟通，改为书面准备。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再一次性给你。"
莉娜说不出话。
过去这一年，陆凡确实有好几次想跟她说什么。每次她都......敷衍过去了。
因为她以为他只是在"关心"她，在"履行主人的义务"。
她从来没想过，他是在......准备。
"你这个......"她的声音发颤，"......混蛋。"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不信。"陆凡的语气很平静，"三年前，我刚召唤你的时候，告诉过你——'我想帮你'。你的反应是'少来这套，人类都是骗子'。"
"我花了三年证明我不是骗子。"他说，"今天你主动来解约，我才有机会把这些摆在你面前。"
莉娜深吸一口气。
空气涌进肺里，带着她熟悉的、这个公寓特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陆薇的中药苦味，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要续约？"
"确定。"
"我不是什么好合作的对象。"莉娜说，"我脾气差，我打你的游戏机，我把你的沙发烫出洞，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续约？"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陆凡说，"重要的是——你想当魔王，我想帮你当魔王。目标一致，合作基础就存在。"
他推了推眼镜。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的方案不够好，可以拒绝。解约书我也会签，箱子里的东西照样给你。"
莉娜瞪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客厅切成两半——一半是金色的晨光，一半是阴影。陆凡站在分界线上，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但莉娜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有点紧张。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淡漠的陆凡，在紧张。
"......行。"她说。
陆凡的目光动了动："什么？"
"我说，行。"莉娜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续约合同，"让我看看你的条款。"
她低头看向文件——
第一条：双方身份。
甲方（召唤师）：陆凡乙方（契约者）：莉娜·炎心契约性质：平等合作伙伴关系
第二条：甲方的权利与义务。
1. 为乙方提供竞选所需的全部战略策划、资源调配和情报分析支持。2. 负责乙方在主世界期间的日常生活保障（包括但不限于住所、食物、娱乐设施）。3. 协助乙方处理与主世界官方机构、商业组织及其他召唤师的关系。4. 承诺不利用契约关系强迫乙方做出违背意愿的行为。
第三条：乙方的权利与义务。
1. 在竞选成功后，以魔王身份推动深渊与主世界建立正式外交关系。2. 在竞选期间，配合甲方制定的合理战略方案。3. 在主世界期间，不得无故损毁公寓内的公共设施（沙发除外）。4. 承诺在竞选过程中保护甲方的人身安全。
莉娜看着第四条的内容，嘴角抽搐了一下。
"补充条款？"她念道，"'乙方可保留每日游戏时间不少于两小时，甲方不得干涉'？"
"这是你的需求。"陆凡说，"我记录了。"
"......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莉娜的指尖在合同边缘来回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看着陆凡。
"你知道竞选有多危险吗？"她说，"巴洛兹能把普通炎魔撕成两半。萨特能让人在睡梦中'意外'死亡。寂灭火山的烬兽连灵魂都吃。"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参与？"莉娜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只是个普通人类！你连个低级召唤物都没有！你凭什么——"
"凭你需要我。"
莉娜的声音断了。
"不是'需要'。"陆凡说，"但你需要我在主世界帮你做的事。情报、资源、策划——这些你一个人做不了。"
"我可以找人——"
"你可以找。"陆凡打断她，"深渊有很多雇佣兵、情报贩子、政治顾问。他们会帮你，但你付得起什么代价？熔岩晶石？黑曜石？还是——"
他顿了顿。
"——你的魔王宝座？"
莉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是雇佣兵。"陆凡说，"我不是情报贩子。我不是想从你身上赚一笔的政治顾问。"
"我只是......想帮你。"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我三年前答应你的事。"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莉娜看着茶几上的合同，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看着陆凡的侧脸。
喉咙发紧，胸口发烫，指尖微微发抖。
她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一句嘲讽，一句抱怨，一句"你这个疯子"。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凡。"
"嗯。"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恳求。
陆凡看着她签完字，自己拿起笔，在甲方签名栏写下"陆凡"两个字。
"不会。"他说。
他抬起头。阳光已经移开了角度，莉娜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平静，专注，带着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我是你的首席战略顾问。"陆凡说，"这是我的工作。"
莉娜盯着签完字的合同，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沙发，一屁股坐进她的专属位置——那个被她坐了三年、颜色比周围深两圈、靠垫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角落。
"行了。"她把合同拍在茶几上，"签完了。说说你的方案。"
陆凡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呢？"莉娜双手抱胸，"你让我等三个月？"
"我以为你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什么？"莉娜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一堆纸和一个破箱子吗？老子三年攒的能量都在这了，你以为我还会改主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反正也回不去了。"
陆凡看着她。
晨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在跳舞。莉娜蜷在沙发的角落里，红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穿着他那件领口有点大的 T 恤，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大型猫科动物。
"你想从哪里开始？"陆凡问。
"随便。"莉娜把头扭向一边，"反正你肯定都准备好了。"
"第一版方案侧重力量展示。"陆凡走到茶几前，蹲下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但风险评估过高。巴洛兹在力量方面有绝对优势，正面冲突胜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切。"莉娜的声音从沙发角落传来，"老子能赢他。"
"我知道。"陆凡打开档案袋，拿出一份文件，"但你不想赢一场。你想赢整个竞选。"
莉娜的耳朵动了动。
"第二版方案侧重联盟。"陆凡翻开文件，"试图联合深渊第七层的中小领主，形成对抗巴洛兹和萨特的力量。但可行性分析显示，大部分领主持观望态度，在你证明实力之前不会站队。"
"所以呢？"
"所以第三版方案改为'个人品牌塑造'。"陆凡拿出另一份文件，"通过一系列高调但风险可控的行动，向深渊证明你有资格竞选魔王。同时，我搜集的巴洛兹和萨特的黑料会逐步放出，削弱他们的支持率。"
"黑料？"莉娜终于扭过头来，"什么黑料？"
陆凡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个档案袋。
"巴洛兹的情妇名单。"他说，"一共三十四位，其中包括两位已宣誓效忠萨特的女性领主。"
莉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萨特的秘密交易记录。"陆凡又拿出一个档案袋，"四十二条，涉及禁术交易、灵魂贩卖、以及至少三次针对盟友的暗杀。"
"......你从哪弄来的？"
"公开渠道。"陆凡说，"深渊的情报保密工作做得不好。"
莉娜盯着那一堆档案袋，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些......准备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就弄了这些东西？"
"这只是冰山一角。"陆凡把档案袋放回箱子，"完整的资料库在我的电脑里，加密备份了三份。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全部给你。"
莉娜不说话了。
她看着陆凡把档案袋一个个整理好，放回那个贴着封条的黑箱子。用力攥了攥拳，又松开。眨了眨眼。
"喂。"她说。
"嗯。"
"你准备这些......花了多少钱？"
陆凡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多。"
"说人话。"
"......六位数。"
"六位数？！"莉娜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哪来这么多钱？！"
"工作收入。"
"你只是个初级召唤师！"
"初级召唤师的平均收入还可以。"陆凡说，"而且我接的都是技术含量高的活——契约风险评估、召唤阵优化、位面法律咨询。单价高，客户稳定。"
他顿了顿。
"另外，我的生活开支很低。"
莉娜看着他。
陆凡还蹲在箱子旁边，穿着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 T 恤，头发有点乱，眼镜上沾了一点灰尘。他身后是那间简陋的公寓——小沙发，旧茶几，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她的专属位置是整个客厅最值钱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她三年来积攒的温度，和陆凡默默准备的一切。
"你......"莉娜的声音有点干，"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
陆凡抬起头。
"因为你需要。"
"我不是问这个！"莉娜的声音拔高了，"我是问——你图什么？你花三年时间、花六位数、准备这么多东西，就为了帮我当魔王？你得到什么？"
陆凡沉默了一瞬。
"我告诉过你。"他说，"续约条款的第二条——你在竞选成功后，推动深渊与主世界建立正式外交关系。"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很多。"陆凡站起身，"外交关系建立后，深渊和主世界的贸易往来会合法化。作为促成这件事的关键人物，我能获得大量的政治资本和商业机会。"
"这些我也可以在当上魔王之后给你，不需要你花三年准备！"
"我不确定你能当上魔王。"陆凡说，"所以我提前做准备。"
"那你还帮我？！"
"因为这是我答应你的事。"陆凡的声音平静下来，"三年前，你躺在地板上，浑身是伤。我问你想要什么。你说你想回去。"
"我说我会帮你。"
"所以我在帮你。"
莉娜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盯着箱子里那些文件，盯着那套铠甲设计图，盯着陆凡的侧脸。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窗边。
"......行。"她最终说，声音闷闷的，"我记住了。"
"嗯。"
"等老子当上魔王——"
"你会推动外交关系建立。"陆凡接下去，"条款里写了。"
莉娜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静？"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当个冷冰冰的机器人吗？！"
陆凡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不擅长表达。"他说，"但我做的事情，都是认真的。"
莉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你耳朵红了。"
"光线问题。"
陆凡推了推眼镜，转身去整理箱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咳。"
客厅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莉娜和陆凡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睡衣，裹着薄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陆薇揉了揉眼睛，看着客厅里的景象：茶几上摊着的合同，箱子里的文件，还有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气氛。
"哥哥？"她说，"莉娜姐姐？你们在......吵架？"
莉娜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没、没有！"她大声说，"我们在......在......"
"谈续约。"陆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莉娜同意继续当我的契约伙伴。"
陆薇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她快步走过来，不顾睡衣拖在地上，一把抱住莉娜的腰，"莉娜姐姐你不走了？！"
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她低头看着陆薇，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暂时不走。"
"太好了！"陆薇把脸埋进莉娜的腰间，"我还以为你要走了......我还以为......"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莉娜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她的身体还有点僵硬，但渐渐的，那股熟悉的、温暖的、来自她体内的温度，让怀里的身体不再颤抖。
"......别哭了。"她说，声音低低的，"我没说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陆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去深渊竞选，要多久？"
"不知道。"莉娜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那你还回来吗？"
莉娜顿了一下。
"......会。"
"真的？"
"真的。"莉娜的手终于落下来，笨拙地拍了拍陆薇的脑袋，"......老子答应你。"
陆薇破涕为笑。
"太好了！"她又抱紧了莉娜，"那哥哥呢？哥哥也一起去吗？"
莉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陆凡。
陆凡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
"一起去。"
"真的？"陆薇的眼睛更亮了，"哥哥也去？"
"我是莉娜的首席战略顾问。"陆凡说，"竞选需要我的专业知识。"
"那太好了！"陆薇松开莉娜，跑向陆凡，"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哦！还有莉娜姐姐！不要吵架哦！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凡轻轻按住了肩膀。
"回去睡觉。"陆凡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回去睡觉。"陆凡的声音不容置疑，"药在桌上，温着。喝完再睡。"
陆薇撇了撇嘴，但还是听话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哥哥，莉娜姐姐，你们要好好的哦。"
然后她消失在卧室门后。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莉娜看着陆薇离开的方向，鼻尖还萦绕着陆薇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和她自己衣服上的硫磺味。
"她很喜欢你。"陆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知道。"莉娜说，"我又不瞎。"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你要去深渊的事？"
"......以后再说。"
"她会担心的。"
"我说了我会回来！"
"嗯。"陆凡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文件。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胸口那股暖意还没散去。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沙发，一屁股坐回她的专属位置。
"喂。"她说。
"嗯。"
"方案的事......慢慢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反正......我们有时间。"
陆凡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他说，"有时间。"
他抬起头，莉娜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我去给你热早餐。"陆凡说，"吃完再说。"
他转身走向厨房。
莉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签了字的合同。
她的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又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混蛋。"她嘟囔着，"三年准备这么多东西......也不早说......"
她把合同揣进怀里，感受着那几页纸的温度——和她自己的体温一样暖。
窗外，晨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