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管局晨风分局的办事大厅，比莉娜想象中更像一个政府机构。
白色瓷砖，白色墙面，冷光灯管嵌在长条形的天花板里。等候椅一排排排开，椅背印着"超管局"的蓝色徽标。电子屏闪烁，机械女声一遍遍播报："A047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空调开得很低。莉娜拢了拢外套。
她不冷——炎魔的体质让她对温度的感知阈值比人类高——但这种人为制造的凉意让她不舒服。像是有人刻意抽走了空气里的热量。
陆凡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叠文件。两脚并拢，肩膀平直，站姿标准得像来参加考试。眼镜片反射着头顶的冷光，看不清眼睛。
"紧张？"莉娜低声问。
"准备充分。"陆凡推了一下镜框，"理论上，材料齐全、流程合规，审核通过概率在95%以上。"
"理论上？"
"剩下5%是人为因素。"他看了一眼不远处3号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林飒今天值班。"
莉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林飒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正低着头翻阅一份档案，眉头微皱，圆珠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做着标记。动作利落、精准，显出一股长期处理繁琐事务的疲惫。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林飒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飒的表情一变——惊讶、无奈、认命——然后定格在标准的职业微笑上。
"陆先生，莉娜女士。"她站起身，隔着玻璃窗朝他们点了点头，"请过来吧。"
3号窗口是个半封闭的小隔间。玻璃隔断把办事员和申请人分开，中间留着一个可以递送文件的开口。
莉娜和陆凡在窗口前的椅子上坐下。隔间的空间有限，陆凡的膝盖几乎要碰到玻璃隔断。
"授权申请，"林飒扫了一眼陆凡放在台面上的文件袋，"陆凡先生申请将'契约召唤物'莉娜·炎心女士转为'独立行动授权人'，理由是......商业合作。"
她念出"商业合作"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
"是的。"陆凡的声音平稳，"莉娜女士计划参与深渊第七层的魔王竞选，我将以战略顾问的身份协助她。这属于跨位面商业咨询范畴。"
"魔王竞选。"林飒重复了一遍，圆珠笔在桌面上点了点，"跨位面政治活动。"
"是商业咨询。"
"涉及一位魔王候选人的竞选，陆先生。"林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授权通过后，您在系统中的身份将变更为'异界事务深度参与者'，触发至少乙级监控。所有跨位面活动必须提前72小时报备，行程、目的、接触人员，全部需要详细说明。"
"我了解。"
"另外，"林飒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根据《跨位面事务管理条例》第47条，如果授权理由被发现存在虚假陈述，申请人将面临罚款、执照吊销乃至刑事追责。"
玻璃隔断那边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莉娜感觉到陆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理解相关规定。"陆凡说，"授权理由真实有效。"
"好的。"林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那请您回答几个问题。"
她把表格贴着玻璃放下，笔尖指向第一个问题。
"问题一：莉娜女士的竞选资金来源是什么？"
陆凡回答："莉娜女士在主世界三年间积累的合法收入，以及我个人的投资。所有资金流水可以提供银行记录。"
"问题二：您与莉娜女士的合作关系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三年前，契约缔结时。"
"那为什么现在才申请授权？"
这个问题让隔间里的气氛微微一动。
莉娜转头看向陆凡。
他的侧脸在冷光灯下显得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耳朵尖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因为莉娜女士之前没有参与竞选的意愿。"陆凡说，"现在她有了。"
林飒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
"问题三。"她继续往下，笔尖指向下一个问题，"莉娜女士参与竞选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成为深渊第七层的魔王。"陆凡回答，"建立稳定的跨位面秩序，促进深渊与主世界的交流合作。"
这个回答太过标准。林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继续往下。
"问题四——"
她的笔尖停在表格上，却没有立刻念出来。
莉娜注意到林飒的手指在表格边缘按了一下，力道有点大，指尖发白。
"问题四，"林飒的声音变得缓慢，"莉娜女士在主世界三年期间，是否与任何第三方势力建立了契约或协议关系？"
隔间里的气氛变了。
莉娜皱起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飒看着她，眼神复杂——不是敌意，更像一种警告，"'第三方势力'包括但不限于：其他深渊领主、跨位面商业组织、地下情报网络，或者——"
她的目光落在陆凡身上。
"——任何可能与主世界安全利益相冲突的势力。"
玻璃隔断两边沉默了几秒。
陆凡的手在文件袋边缘攥了一下。
"没有。"他说，"莉娜女士在过去三年中，唯一的契约关系是与我的召唤契约。没有第三方。"
"您确定？"
"确定。"
林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在表格上勾了几笔。
"授权申请材料齐全，形式合规。"她的声音恢复了公式化的平稳，"根据流程，我需要将材料提交给上级审核。加急处理的话，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
"可以更快吗？"莉娜忍不住开口，"我们只有——"
"十二天。"林飒接过她的话，"我知道。莉娜女士，加急已经是特殊通道了。正常流程需要两周。"
她把文件收进文件夹，站起身。
"另外，"她的手按在文件夹上，"在审核结果出来之前，陆先生的常规召唤师权限会暂时冻结。这意味着您不能进行任何新的召唤活动，已有的契约也需要接受定期检查。"
陆凡点头："我明白。"
林飒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说："等通知吧。"
走出超管局大门的时候，莉娜感觉像是从一个冷库回到了人间。
下午的阳光还带着温度，照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感。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商场的广播声。
"她知道。"莉娜低声说。
陆凡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把手里那张写着注意事项的回执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隐瞒了什么。"莉娜说，"她的最后一个问题，明显是在试探。"
"也许。"陆凡转过身，"但她的职责是审核材料，不是侦查案件。只要材料没有明显漏洞，她不能以'怀疑'为由拒绝授权。"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担心。"陆凡打断她，声音放低了一些，"林飒负责的区域发生过几次召唤事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跨位面活动的风险。她问那些问题，不是在刁难，是在确认我们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莉娜沉默了。
她想起林飒看陆凡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她认识你多久了？"莉娜问。
"三年。"陆凡说，"从我第一次召唤失败，把一整个街区的路灯全部烧坏开始。她是那次事故的经办人。"
"......"
"后来她又处理过我另外几次......意外。"
"几次？"
陆凡推了一下眼镜："统计意义上，平均每四个月一次。"
莉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但关于陆凡的事情，她知道的其实很少。她知道他是个"理论天才、实践废柴"，知道他有个生病的妹妹，知道他每天在电脑前敲到很晚——但她不知道他曾经烧坏过一个街区的路灯，不知道他平均每四个月就惹一次麻烦，不知道他在超管局有一个认识三年、见面就叹气的经办人。
"走吧。"陆凡说，"回去准备竞选材料。时间不多了。"
他迈开脚步，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莉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很稳，肩膀挺得很直。但在阳光和阴影交替的路面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
莉娜和陆凡在角落的双人座坐下。车厢轻微晃动，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搅动着空气里混杂的各种气味——早餐包子的余香、某个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地铁特有的那种金属和塑料混合的陈旧气息。
莉娜把视线投向窗外。
隧道里的灯光飞快闪过，一条条光线在玻璃上拉成细长的亮痕。
"你真的准备好了？"她突然开口。
陆凡侧过头看她："什么？"
"甲级监控。"莉娜说，"提前三天报备，详细说明行程，每次接触什么人都要记录。你以后的人生，会有一半时间在写报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莉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接活，不能再想去哪就去哪。你——"
"我知道。"陆凡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奇怪的重量，让莉娜后面的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三年前就知道。"陆凡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拇指按着右手腕，按得很慢，"从我第一次听到你说'想当魔王'的时候，我就开始查资料了。《跨位面事务管理条例》、《深渊政治结构分析》、《魔王竞选流程与风险评估》......"
他抬起头，看着莉娜。
"我知道授权意味着什么，我知道甲级监控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回去竞选会面对什么。"他的声音平稳，但眼神里有一种莉娜从未见过的东西——某种沉在很深处的、像是岩浆一样的东西，"我知道所有风险，然后我做了十七版方案。"
车厢里没人说话。
莉娜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一版侧重力量展示，但风险评估过高。"陆凡继续说，"第二版侧重外交联盟，但深渊的政治生态不支持。第三版到第六版是各种策略的排列组合......我们目前执行的是第七版。"
"......"
"第七版的核心是'以战养战，以外促内'。"陆凡的声音像是在背诵，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莉娜脸上，"你需要先在竞技场展示力量，赢得初始声望。然后利用我在主世界建立的情报网络，打击巴洛兹和萨特的弱点。最后，通过获取'熔心菇'来证明你有能力解决深渊的实际问题——比如第七层边缘区域的能量枯竭。"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方案的风险是中高，成功率是68%，需要的时间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莉娜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正在微微颤抖——那种幅度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发现。
"......需要的时间是？"
"......最多十一个月。"陆凡说，"如果一切顺利。"
"如果不顺利呢？"
"那就调整方案。"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闪而过的隧道灯光，"我做了十七版，总有一版能用。"
车厢里又是沉默。
莉娜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醉酒后对着这个"菜鸟召唤师"大谈特谈"当魔王"的梦想。那时候她只是随口说说，用最狂妄的语气说出最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她以为根本不可能实现。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或者敷衍她，或者根本没在听。
但她没想到，他把那些醉话记了三年。
然后做了十七版方案。
"......你这个人。"莉娜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脑子有问题吧。"
"很多人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她盯着他的侧脸，"正常人不会为了一个醉酒后的胡话，准备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陆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过头，看着她。
眼镜片反射着车厢里的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那种幅度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发现。
"我知道自己是哪种人。"他说，"所以我才能和你走到这一步。"
地铁到站的时候，莉娜的手心有点发烫。
她知道自己的体温又升高了几度——这是情绪波动的结果。但她没有刻意压制，只是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让布料吸收掉多余的热量。
"回去做什么？"她问。
"继续准备材料。"陆凡说，"超管局的审核只是一道关。后面还有竞选登记、资格认证、对手情报更新......"
"我是说，回去之后。"莉娜打断他，"今天。现在。"
陆凡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地铁站出口，头顶是傍晚的天空。太阳已经西斜，把云层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你想做什么？"陆凡问。
莉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吃饭。"她说，"我饿了。"
公寓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莉娜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地上那张熟悉的灰色地垫——边角有点磨损，是三年里无数次踩踏留下的痕迹。
陆凡换鞋，放包，动作熟练得像是某种仪式。然后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弯腰查看里面的存货。
"有速冻饺子，还有——"
"我想吃火锅。"莉娜说。
陆凡直起身，冰箱门轻轻合上。
"火锅？"
"火锅。"莉娜重复，"你之前说过，要吃最高等级的烤肉。火锅比烤肉更适合现在的天气。"
她指了指窗外——傍晚的光线已经暗下来，天空从橘红变成了灰蓝，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
陆凡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我去买食材。"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
"一起去。"莉娜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要监督你买的东西合不合格。"
陆凡推了一下眼镜。
"......行。"
超市里的人不少。
莉娜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陆凡跟在旁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在白炽灯下泛着光泽，空气里混杂着生鲜区的鱼腥味、熟食区的卤香和清洁用品区的化学气味。
"牛肉要哪一种？"陆凡站在冷柜前，指着里面排列整齐的包装盒，"肥牛卷、雪花牛、牛百叶——"
"都要。"莉娜说。
"都要？"
"都要。"她把目光投向陆凡，"不是说要吃最高等级的？那就都买。"
陆凡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冷柜里取出三盒不同种类的牛肉，放进购物车里。
然后是蔬菜。土豆、藕片、金针菇、茼蒿......莉娜指什么，陆凡就拿什么。他的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像是在执行某项精确的任务。
购物车里堆满了食材。
"调料呢？"莉娜问。
"家里有。"
"有什么？"
"火锅底料、蘸料酱、香油、蒜......"陆凡一一列举，"还有你上次说想尝试的那种新口味蘸料。"
莉娜愣了一下。
"我说过？"
"上个月第三个周日。"陆凡说，"你打游戏输了，一边抱怨一边说想换种口味。"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性还行。"
陆凡推了推购物车，朝收银台走去。
莉娜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刚才在地铁上说的话有了新的含义——
"你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吧。"
他确实有问题。
但他准备的一切——十七版方案、三年的积累、无数个深夜的敲击声——都是为了让她的"胡话"变成现实。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厨房里传来电磁炉启动的嗡鸣声。红油锅底在锅里翻滚，冒出细细的蒸汽，在厨房的窗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莉娜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上来，又啪地破裂。
"可以了吗？"她问。
"再等两分钟。"陆凡把切好的藕片放进盘子里，"水开了才能下肉。"
"你煮火锅的要求还挺多。"
"火锅是门学问。"陆凡说，"肉片的厚度、下锅的时机、涮的时间，都会影响口感。"
"......你从哪学的这些？"
"网上。"陆凡把金针菇的根部切掉，"有教程。"
莉娜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灰色T恤，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清瘦的小臂。切菜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精密实验一样认真。
"陆凡。"
"嗯？"
"今天在超管局，"莉娜说，"林飒问的问题，你知道她在问什么吗？"
陆凡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她在问什么？"
厨房里只剩锅底翻滚的声音和蒸汽的细微嘶嘶声。
"她在问，"陆凡把切好的金针菇放进盘子里，声音放轻了，"你是否真的想回去。"
"......什么？"
"授权只是形式。"他转过身，看着莉娜，"林飒真正想确认的是——你回深渊竞选，是因为真的想当魔王，还是因为觉得应该这么做。"
莉娜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看过你的记录。"陆凡继续说，"三年前，你被召唤的时候，正处于重伤状态。力量跌到谷底，几乎无法维持形体。按照深渊的标准，你是战败者，是耻辱，是没有资格再谈'荣耀'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莉娜脸上，有一种沉在眼底的情绪。
"但你没有选择消散，而是回应了一个最微弱的召唤波动，把自己锚定在了这个温度恒定、光线充足、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
"三年里，你从未主动提过回去。"陆凡的声音很平静，"你喝酒、打游戏、吃零食、抱怨暖气不够热——但从来没有说过'想离开'。"
他推了一下眼镜。
"直到三个月前。"
莉娜的胸口发紧。
"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陆凡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把装满食材的盘子端到餐桌上。
"吃饭吧。"他说，"锅开了。"
火锅的香气在公寓里弥漫开来。
茶几上摆满了盘子——牛肉、羊肉、藕片、土豆、金针菇、茼蒿......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碗，里面装着调好的蘸料。
莉娜注意到蘸料的颜色——深褐色的麻酱，拌着绿色的葱花和淡黄色的蒜蓉，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香油。
"你调的？"
"上次你说想尝试的新口味。"陆凡说，"麻酱打底，加蒜蓉、葱花、香菜、少许白糖和生抽，最后淋香油。"
他把筷子递给莉娜。
"尝尝。"
莉娜接过筷子，在锅里夹了一片肥牛，放进蘸料里滚了一圈，然后送进嘴里。
牛肉的鲜美、麻酱的醇厚、蒜蓉的辛香、香油的润滑——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复杂的味道。
"......还行。"她说。
"只是还行？"
"......很好吃。"
陆凡没说话，只是低头涮了一片藕片。
厨房的窗户上，蒸汽凝结的水雾越来越浓。在那层水雾后面，城市的灯光依稀可见，闪烁着温暖的光点。
公寓里很安静。
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莉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陆凡。"
"嗯。"
"三个月前，"她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陆凡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放下筷子，但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
"陆薇的病情，"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变化。"
莉娜愣住了。
"什么变化？"
"她的体温。"陆凡说，"比以前更低了。即使有暖石手链，也只能勉强维持在正常范围。而且......"
他抬起头。
"她开始做梦。"
"做梦？"
"梦见一个灰色的地方。"陆凡说，"到处都是灰烬，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吸入肺里会有一种......冰冷的灼烧感。"
莉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灰色的灰烬......冰冷的灼烧感......"她喃喃重复，"那是——"
"寂灭火山。"陆凡说，"深渊第七层的禁地。"
莉娜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陆薇从来没去过深渊。"她说，"她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陆凡打断她，"但症状和'烬兽'的攻击方式很像。它们以灰烬和灵能为食，被攻击的人会产生类似的幻象。"
他看着莉娜，眼神沉甸甸的。
"我查了很多资料。"他说，"三年前那次'生命共鸣'实验事故，陆薇被卷入的时候，可能和'沉眠之息'位面建立了某种链接。但'沉眠之息'本身不具备攻击性，它只是......沉睡。"
"......"
"三个月前，我查阅了灵枢学院图书馆的古籍，发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陆凡的声音变得很轻，"陆薇的病，可能不是来自'沉眠之息'，而是来自另一个地方。"
"哪里？"
陆凡看着她。
"寂灭火山。"他说，"那里有一种特殊的灵能波动，偶尔会穿越位面壁垒，影响与之存在链接的生命。陆薇梦到的灰烬，和她体温的异常下降，都是这种影响的体现。"
莉娜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发烫——不是正常的温暖，而是某种更高温的热量，在皮肤下面涌动。
"所以，"她缓缓说道，"你要我回去竞选，不只是为了帮我。"
"两件事是一件事。"陆凡说，"你竞选需要获取'熔心菇'，而熔心菇生长在寂灭火山。如果陆薇的病真的和那里有关......"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莉娜已经明白了。
"我们去那里，既能帮你获取竞选的关键物品，也有可能找到治疗陆薇的方法。"
"对。"
莉娜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变凉的肥牛。
"你早就知道了？"
"不确定。"陆凡说，"只是猜测。但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想让你担心。"
"让我担心？"莉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一个人扛着这些，然后每天若无其事地给我做饭、帮我准备竞选材料——你不觉得这更让人担心吗？"
"我习惯了。"
"习惯不是理由。"
陆凡沉默了。
厨房的窗户上，水雾开始慢慢消退，露出外面越来越暗的夜色。
"对不起。"他说。
莉娜抬起头。
"......什么？"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陆凡说，"但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你回去竞选的负担。你选择留在主世界三年，一定有你的理由。如果我告诉你'你必须回去竞选，因为陆薇的病可能和深渊有关'——"
"你以为我会把它当成负担？"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陆凡推了一下眼镜，"我只知道，如果是为了陆薇，你可能会勉强自己做一些本来不愿意做的事。"
"比如回去竞选？"
"比如回去面对你逃避了三年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莉娜一直紧锁的那扇门。
"我没有逃避。"她说，声音有些发干，"我只是......"
"只是什么？"
莉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火锅里翻滚的气泡。红油在锅边形成一圈红色的痕迹，像是一条细细的边境线。
"三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战败者。"
陆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离开深渊，不是因为输给了谁。"莉娜说，"我离开，是因为我不想再和那些......"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厨房里只剩火锅继续咕嘟咕嘟的声音。
"不想和那些什么？"
"不想和那些只懂得燃烧的石头待在一起。"莉娜说，"他们以为力量就是一切，以为统治就是碾压，以为深渊只需要恐惧和服从。"
她抬起头，看着陆凡。
"我不想当那样的魔王。"
陆凡看着她，眼神沉甸甸的。
"所以你逃避了。"
"我没有逃避。我只是......找不到回去的理由。"
"现在找到了吗？"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厨房窗户的水雾上。在那里，隐约可以看见外面公寓楼的灯光——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一个个普通的、温暖的家。
"找到了。"她说。
陆凡推了一下眼镜。
"是什么？"
莉娜看着他。
"你猜。"
吃完火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莉娜站在厨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收拾吧。"陆凡在身后说，"明天还要继续准备材料。"
"明天做什么？"
"更新情报。"陆凡说，"周明说巴洛兹已经在深渊放出威胁了。我需要知道具体情况。"
"还有呢？"
"准备竞选登记的材料。"陆凡把碗筷放进水槽里，"登记需要提供个人信息、竞选纲领、初始支持者名单......"
"初始支持者？"
"至少三位深渊第七层的有影响力人物，愿意公开支持你竞选。"陆凡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碗碟，"这是登记的基本要求。"
"你有名单吗？"
"有。"陆凡说，"但需要你确认。"
莉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都有谁？"
陆凡关掉水龙头，在水槽边站了两秒。
"第一个是古尔丹，熔岩锻造师。你三年前曾经帮他修复过一批武器，他欠你一个人情。"
"......我想起来了。那个满脸胡子的矮个子？"
"对。第二个是希尔瓦，暗影城的情报贩子。我和她有过几次交易，她愿意提供信息支持，但不会公开站队。"
"为什么？"
"她的立场是'谁出钱帮谁'。"陆凡说，"但只要你愿意支付足够的代价，她的情报网可以为我们所用。"
"第三个呢？"
陆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擦干手，转过身，看着莉娜。
"第三个，是萨特。"
"萨特？"莉娜皱起眉，"那个阴险的......"
"他愿意支持你。"
"为什么？"
"因为他想利用你打击巴洛兹。"陆凡说，"巴洛兹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如果有人能消耗巴洛兹的力量，萨特会很乐意提供帮助。"
"但萨特不会真心支持我。"
"不会。"陆凡说，"但登记只需要'愿意公开支持'的人，不需要'真心支持'。"
"你想利用他？"
"相互利用。"陆凡说，"萨特需要一把刀，你需要一个跳板。登记之后，你们分道扬镳就行。"
莉娜靠在窗台上，思考了两秒。
"行。"她说，"就这三个。"
"好。"陆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明天联系他们。"
"等等。"
"嗯？"
莉娜看着他。
"你说萨特愿意支持我。"她说，"他和你怎么联系的？"
"通过中间人。"陆凡说，"一个深渊的商人，经常来往于主世界和深渊之间。"
"商人？"
"对。"
莉娜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陆凡，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和一丝不苟的动作——擦干手、收起手机、把洗碗布挂回原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凡。"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凡推了一下眼镜。
"一个普通的召唤师。"他说，"只是记性好一点，准备充分一点。"
"......"
"睡觉吧。"他朝客厅的方向走了一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莉娜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拐角。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闪烁。某处传来一声遥远的汽笛，在夜里显得很远、很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温暖的火焰在跳动——不是她刻意召唤的，而是情绪波动时无意识溢出的能量。
三个月前。
陆薇的病情变化。
寂灭火山。
熔心菇。
还有......竞选魔王。
这些事情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陆凡绑在了一起。不是契约，不是交易，而是更深的某种东西——她还没有准备好去命名的东西。
莉娜深吸一口气，关掉厨房的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还能看见窗外的微光。那是城市的灯火，是家的方向，是她三年前没有选择离开的理由。
而明天，她要开始准备回去了。
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
她找到了回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