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停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然后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银行APP。
输入密码的手指很稳,但莉娜看见他左手第一指节内侧那块墨迹磨出的老茧在用力——皮肤泛白,像是要把所有压力都摁进那小小的触点。
APP加载了几秒,弹出一个全屏提示框:
“您的账户权限已被临时限制。原因:甲级安全审查(超管局指令)。如有疑问,请联系您所在地区的超管局分局。”
提示框下面只有一个按钮:【确认】。
陆凡点了确认。页面跳转到账户概览——所有账户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锁形图标,余额显示为0.00。
他退出APP,重新登录。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提示框,同样的红色锁形图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轻微的气流声,还有——陆凡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依然控制在规律的节奏里,像在努力维持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转。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红色的提示框还亮着,映在他镜片上。
“……甲级审查。”莉娜说。
“林飒上次提过。”陆凡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甲级监控会涉及资产冻结。但我以为……至少要等到我们进入深渊之后。”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白板前。白板上还贴着昨天画的物资清单和预算表:
防灰装备(高强度)—— 22000
应急药品包(高级)—— 15000
影火燃料补充 —— 5000
其他杂项(食物、工具)—— 3000
总计:45000
陆凡拿起白板笔,在数字旁边写下几个小字:
现金:3400
缺口:41600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盯着那几个数字。白板的光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让数字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浸在水里。
“全部冻结?”莉娜问。
“主账户,备用账户,小薇的医疗专户。”陆凡说,“超管局的甲级审查是穿透式的——名下所有资金通道都会锁死。”
“信用卡呢?”
“附属权限,一起冻结。”
莉娜看着他的侧脸。陆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绷出一道生硬的线。他的右手抬起来,习惯性地去推眼镜——
指尖碰到镜框边缘时,镜框微微偏了一线。
很细微的偏移。他立刻用左手扶住,把镜框推回原位。右手放下来时,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迅速展开。
这是他第一次推眼镜时手抖。
“……冷静点。”莉娜说。
“我很冷静。”陆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喉结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玄关柜,拉开抽屉翻找,“还有其他现金吗?应急储备?或者——”
他的手停住了。
抽屉深处有一个铁盒,里面是一对旧银耳环,边缘磨得发亮。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
他盯着耳环看了两秒,然后关上抽屉,动作有点重。
“……不行。”他说,“那个不卖。”
“还有其他办法吗?”
“贷款。”陆凡走回客厅,重新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但需要银行流水——账户冻结,走不了正规渠道。民间借贷……利息会吃人,而且三天内不一定能放款。”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那条红色通知的残像好像还烙在空气里。
“护具两万二,药品一万五,燃料五千。”他重复了一遍数字,像在确认某种无法更改的判决,“这是最低配置。如果再算上应急溢价和可能的损耗……”
他没说完。
莉娜在沙发上坐下来,和他隔着茶几。她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寂灭火山的路线图还摊开着,红线蜿蜒,像一道早已刻好的疤痕。
“我去想办法。”她说。
陆凡抬起头。
“什么办法?”
“深渊。”莉娜的视线扫过自己左手手腕——那里空无一物,但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仿佛还能看见什么印记,“我有一些……旧东西,放在以前的联络点。应该能换点钱。”
“深渊货币在主世界不能流通。”
“不是货币。”莉娜站起身,走向玄关。衣架上挂着她那件深灰色外套,防水面料,袖口被她自己用裁纸刀裁短了一截,毛毛糙糙的。“是些我用不上的……纪念品。”
她取下外套,手搭在门把上。“我去一趟。晚上回来。”
“莉娜——”
“你在家整理情报。”莉娜的声音很硬,像在给自己下指令,也像在堵住其他可能的话头,“地图要验证,烬兽报告要分析,还有那个水晶球——测试一下通讯距离和延迟。”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涌进来,吹起她额前几缕暗红色的头发。
“还有。”她回过头,目光掠过陆凡,看向陆薇紧闭的房门,“小薇快醒了。你……告诉她一声。”
门在她身后关上。
锁舌弹回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度安静的公寓里,清晰得像骨头错位。
陆凡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浅木色的,上面有一道三年前的浅痕——当时莉娜嫌沙发挡路,直接用手把它推开,角铁在门上划了一下。
那道痕还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茶几。羊皮纸、报告、水晶球,还有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他拿起手机,重新点亮屏幕。那条银行通知还在通知栏里,红色的图标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划掉通知,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明的名字。
拨号。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响到第四声时接通了。
“喂?”周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陆凡?这么早——”
“周明,我需要借一笔钱。”陆凡开门见山,语速比平时快,“四万,三天内还。”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
“……四万?”周明的语气变了,“陆凡,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急用。”陆凡说,“具体的之后解释。你能借吗?”
背景的嘈杂声变小了,像是周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他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急促。
“我现在……不太方便。”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陆凡,我这边也有点麻烦,昨天超管局的人找我问话,问的是你和莉娜的事——”
“问什么?”
“问你们最近的动向,有没有接触深渊势力。”周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他们好像在查一个叫陈远山的供应商,问我和你有没有物资往来——”
他突然收住了话头。
“晚点聊。”他急促地说,“有人来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来,短促,重复,像断了线的珠子。
陆凡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
他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前,在“周明”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斜线。笔尖划过光面,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线划得很直,没有一点犹豫。
他放下笔,在白板前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