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早晨的光是灰白的，爬上地板，漫过沙发扶手，在茶几边缘停留片刻，又悄悄滑向墙角。中午的光变得透亮，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成无数道金色的细线。下午的光开始倾斜，染上橘红的色调，像缓慢流淌的铜汁。
陆凡一直坐在白板前的地板上。
他没动。背靠着沙发边缘，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白板上那些数字，但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它们，看向某个更远也更空的地方。
冰箱压缩机每隔二十分钟启动一次，嗡嗡声持续十分钟，然后停止。公寓里就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客厅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安静里，每一格都像踩在紧绷的耳膜上。
他试过所有可能性。
银行贷款——需要账户解冻，不可能。 信用卡套现——额度不够，而且卡也被冻结了。 民间借贷——利息会剥掉一层皮，三天内放款风险太大。 变卖物品——除了母亲的耳环，其他东西不值钱。耳环不能卖。
周明那条线断了。从电话里的语气判断，超管局已经在约谈他，他自身难保。
莉娜还没回来。
陆凡抬起手，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七分。莉娜早上八点出门，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深渊的联络点都在隐秘位置，有些甚至不在主世界，需要穿越临时裂隙。八个小时不算长，但如果遇到意外……
他把那个念头死死压下去，像摁灭一颗火星。
不能乱。现在乱就是死路。
他重新看向白板，目光沿着那些数字移动：22000，15000，5000，3000，3400，41600。
数字很清晰。缺口大得刺眼。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橘红褪成暗红，又沉入深蓝。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隔着窗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摇晃的光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陆凡低头看去——不是周明，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有笔生意，缺个策划。报酬七万。有意联系此号码。”
七万。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指腹能感觉到玻璃屏微微的温热。
然后他输入回复：
“什么生意？”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呼吸很慢。胸口有种沉闷的压感，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试着调整呼吸节奏——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重复三次。
压感还在，沉甸甸的。
他睁开眼睛，看向茶几上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那团暗紫色的雾还在旋转。速度很慢，但一直没有停。它在球体中心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边缘的雾气被拉成细丝，缠绕，又散开，周而复始。
萨特在等。
等他们资金断裂，等他们走投无路，等他们主动联系他，说“我们需要帮助”。
然后他会给出新的条件。也许是更危险的路线，也许是更苛刻的交易，也许是——
陆凡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坐而僵硬，站起来时骨节轻轻响了一声。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烬兽活动报告，重新翻开到标红的那一页。
“……疑似存在‘指挥型个体’……”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几乎要把纸面烧穿。
烬兽是低智生物，凭本能行动。如果有东西在指挥它们，那只能是更高阶的存在——也许是变异种，也许是……
外部引导。
萨特知道寂灭火山里有东西在指挥烬兽。他给了报告，标注了安全路线，还特意提到“可能会遇到意外”。
他在预告。
陆凡放下报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倒过来的、破碎的星空。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划过一道道红色和白色的光痕，无声地流动，不知来处，也不知终点。
公寓里，温度恒定在二十六度。
这是莉娜留下的印记。即使她不在，这个空间依然记得她的存在——恒温，干燥，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温和的火焰长久地守护着。
他放下窗帘，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手机又在膝盖上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深渊第七层，影火城扩建项目。需要一份竞标方案，三天内交付。预付三千，尾款六万七。接不接？”
陆凡盯着屏幕。
影火城。萨特的地盘。
他输入：
“为什么找我？”
几秒后，回复来了：
“陈教授推荐的。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擅长在规则边缘做方案的学生。”
陈玄教授。
陆凡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停住。教授知道他需要钱。教授也知道萨特是谁。
这是陷阱吗？还是……
手机再次震动：
“预付金可以现在给现金。尾款走境外账户，不受超管局冻结影响。”
现金。境外账户。
条件完美得像是从他们破碎的计划书里直接抄下来的。
陆凡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门还关着，莉娜还没回来。门板上的那道浅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他输入：
“见面地点？”
“今晚十点，老码头三号仓库。带一份你的作品样本。”
发送。
陆凡放下手机，走到书房，从抽屉深处抽出一份文件——那是他去年帮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贸易公司做的风险评估方案，七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冷冰冰的概率计算。
他拿着文件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夜色像墨一样泼下来，越来越浓。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陆凡看着手里厚重的文件，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莉娜还没回来。
水晶球里的雾气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白板上的数字还在那里，红色的白板笔写下的：缺口：41600
他闭上眼睛。
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