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的声音其实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得刺耳。
门被推开一道缝。莉娜站在那道缝外，没立刻进来。楼道昏黄的声控灯光从她身后挤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客厅地板中央。黑色外套肩头颜色有点异样——不是脏，是一种被高温舔过、纤维微微蜷曲发硬的质感。
深渊的临时裂隙穿越不太顺畅。通道偏移了两次，她不得不用压榨到极限的火焰去强行稳定边界。此刻灵魂深处传来的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隐痛，带着灼涩，从脊椎骨缝里往外渗。
她抬脚跨过门槛，反手带上门。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寂静里“咔哒”一响，格外沉。
陆凡坐在沙发上，没开主灯。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圈圈住他面前一小片区域。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着，在摊开的地图边缘点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莉娜脱掉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动作有点迟滞。她抬手掸了掸肩头，几缕极细的灰色颗粒飘落，在空气里浮了一瞬，又缓缓往下沉——那是深渊某些区域特有的“烬尘”，穿越裂隙时会粘在身上，得抖好几天。
“怎么样？”陆凡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平直。
莉娜没应。她走到茶几旁，在陆凡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是布艺的，有些旧了，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光圈里摊开的，是寂灭火山的地图，和几张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纸，还有那份从萨特包裹里取出来的烬兽活动报告。陆凡没抬头。
她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
“联络点的人说，”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三年没露面的前公主，谁敢接你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报了个价。”莉娜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挤，“我那块‘熔火核心残片’——当年从熔岩湖底带出来的，放在深渊能换一座小型锻造工坊——他说现在行情不好。”
她停了一下。
“八百。”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伸直，比出一个“八”的手势。手抬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垂落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主世界货币，八百块。”
陆凡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笔尖在纸面上压出的那个微小的凹陷。
莉娜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我没卖。那不是行情不好，是根本没人敢收。那个中间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门外瞟，有人在盯着他。”
“萨特的人？”
“大概率。”莉娜说，眼睛依然闭着，“整个第七层，现在能绕过萨特做生意的已经不多了。更何况是‘前炎魔公主的私人物品’——敏感标签。”
陆凡放下笔。笔杆和茶几玻璃碰撞，发出轻微的“哒”一声。
“周明打来电话了。”他说，语速依然很平，“就在刚才。他说超管局的人找了他，正式警告他不得再‘协助未经审批的跨位面活动’。他不敢再帮忙了。”
莉娜睁开眼睛，看向陆凡。
陆凡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里撞上，谁都没移开。窗外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你去老码头了？”莉娜问。
“嗯。”
“见到人了？”
“没有。”陆凡说，“空的。”
他拿起放在茶几另一侧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莉娜。照片是在黑暗的仓库里拍的，手电筒的光束集中打在粗糙的水泥墙上——墙上用某种黑色炭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
影火城主在看着你们。萨特问候。
莉娜盯着那行字。瞳孔深处，那点暗红色的火星无声地缩了一下，又缓缓亮起。
“他在测试我们。”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测试我们有多绝望，”陆凡收回手机，“测试我们会为了钱走多远。”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站起身，走到客厅那面贴满了便签纸和地图的白板前。白板右上角，那个用红色白板笔写下的“缺口：41600”还在那里。
他拿起板擦。板擦划过白板的沙沙声，在寂静里被放得很大。红色的字迹被一点点抹去，变成一片模糊的淡红，最后消失，只剩一片刺眼的白。
然后他拿起红色白板笔，在那块干净的区域里，重新写下：
缺口：41600
笔迹和之前一模一样，连“6”那个圆圈的弧度都没变。
写完，他放下笔，背对着莉娜，站在白板前。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绷得很直。
莉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站了起来。她走到阳台门前，拉开玻璃门——凌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茶几上散乱的纸页，哗啦一响。
她走到阳台栏杆边，双手撑在生了锈的铁栏杆上。栏杆表面冰冷，锈粒粗糙地硌着手心。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辆夜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束在黑暗里划出短暂的光痕，又迅速被吞没。
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
但她没有立刻激活。只是把晶体握在手心，指腹反复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
三年前，她离开深渊时，带走的东西不多。这块晶体是其中之一——里面封存着十七个通讯印记。
三年了。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契约印记深处，顺着那股熟悉的温热感，延伸出去。然后向晶体注入一丝微弱的火焰。
晶体在她掌心亮起，发出暗红色的、脉动般的光。光芒很弱。
她选择了一个印记——当年负责她领地西南矿区守卫的炎魔。
晶体表面的红光闪烁了三下，然后稳定下来。
等待。
五秒，十秒，十五秒。楼下又一辆车开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晶体忽然震动了一下，红光变得明亮了一些。一个沙哑的、带着明显喉音的声音从内部传来：
“……殿下？”
莉娜吸了口气，凌晨冷空气灌进肺里。“是我。我需要一笔资金，走跨位面渠道，三天内要。”
晶体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听到隐约的、金属锻造的敲击背景音。
“多少？”声音里的迟疑很明显。
“四万。主世界货币，或者等值的深渊矿产交易额度。”
更长的沉默。背景音里多了熔岩流动的咕嘟声。
“殿下，”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是我不愿意帮……但现在第七层的跨位面资金流动，萨特家族盯得很紧。尤其是大额、去向不明的转账，一定会被标记。如果让萨特知道我和您还有联系……”
“你可以分批，走不同渠道。”
“那也需要时间。三天……太短了。”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为难，“而且殿下，您三年没回来，现在突然需要这么大一笔钱，外面会有猜测。萨特那边可能已经——”
“明白了。”莉娜打断了他。通讯那头，一声遥远的、仿佛被掐灭的锻造锤响隐约传来。她切断了通讯。
晶体表面的红光黯淡下去。她握紧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棱角更深地硌进掌心。
她换了一个印记。
这次激活得更快，几乎在她注入火焰的瞬间，晶体就亮了起来。红光比刚才更稳定，也更刺眼。
“谁？”一个年轻得多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奥列格，是我。”
晶体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笑了起来。一种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笑。
“哎哟，”他说，“这不是我们三年没音讯的公主殿下吗？怎么，在主世界当暖炉当腻了，突然想起老家还有我们这群‘旧部’了？”
莉娜的手指收紧。晶体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被挤压的咯咯声。
“我需要资金。”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四万，三天。”
“四万？”奥列格的笑声更大了，刺得人耳膜发痒，“殿下，您是不是在主世界待太久，忘记深渊的物价了？四万主世界货币，换算成深渊火晶，够买小半条贫瘠矿脉了。您凭什么觉得我会给您？”
“我会还。按最高利息。”
“还？拿什么还？”奥列格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您现在的状态，隔着晶体我都能感觉到——虚弱，不稳定。三年前您走的时候，带走了领地金库三分之一的储备，说是‘竞选资金’。结果呢？三年了，您连深渊都没回来过一次。现在缺钱了，想起我们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满溢出来，顺着晶体爬过来：
“落魄的女王陛下，还是安心在主世界当个暖炉吧。深渊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
晶体表面的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芒消失的瞬间，莉娜指尖迸出一簇细小的、失控的火星——火星溅在阳台栏杆上，在生锈的铁皮表面烫出几个微小的、焦黑的凹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冒起一缕白烟。
三年前那张满是恭维的脸，在记忆里模糊了一下，被此刻的冷笑覆盖。
她站在那里，没动。
凌晨的风吹过，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暗红色发丝。发丝拂过脸颊，有点痒。她只是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远处天际线那里，城市灯火在深蓝色夜幕边缘晕开的一片模糊光晕。
握在掌心的晶体，棱角已经深深陷进皮肤里。再用力一点，就会刺破掌心。
但她没松开。
过了很久，风更凉了，她才松开手。黑色晶体从她掌心滑落，掉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不动了。
她没去捡。
她转过身，拉开阳台玻璃门，走回客厅。
陆凡还站在白板前，背对着她。他手里拿着红色白板笔，笔尖停在白板边缘，但没写任何字，只是虚虚地抵着。
莉娜走到他身后，停住脚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联系了两个。”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一个不敢，一个嘲笑。”
陆凡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
“还剩多少印记？”他问。
“十五个。”莉娜说，“但没必要再试了。奥列格是当年我提拔最快的，连他都这个态度……其他人只会更糟。”
陆凡放下笔，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疲惫在眼角刻下的细纹、紧绷的嘴角。
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浓黑转向一种沉郁的深蓝。
陆凡绕过她，走向厨房。走到门口，停了停。
“……我去弄点吃的。”
脚步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再次响起，然后消失在厨房门后。
莉娜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视线落回白板上那个鲜红的“缺口：41600”。
数字依然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