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尘埃浮浮沉沉。
陆凡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档——他在尝试修改那份原本要带去老码头的策划案。
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发颤,按下去时总比预想的重一点或轻一点。
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但注意力总是溜走——飘向卧室方向。陆薇的房间门关着,从早上七点她起床吃了点东西回去后,就一直关着。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飘向阳台方向。莉娜早上八点又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城西另一个小型深渊物品交易点碰碰运气。她出门前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拍了拍陆凡的肩膀。手很重。
飘向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黑屏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陆凡闭上眼,抬手用力按压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有点发烫,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卧室的门开了。
声音很轻,但陆凡还是立刻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去。
陆薇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袖口过长的浅蓝色家居服。她背挺得笔直,但陆凡看过去时,只觉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两片很深的影。
她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旧铁盒。
铁盒不大,铁皮表面锈迹斑斑,原本的漆色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的锈层。盒盖上贴着一张贴纸,边缘卷曲发黄,图案模糊得认不出是什么。盒身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陆薇抱着铁盒,走到餐桌旁,在陆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铁盒放在桌面上,铁皮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哥,”她说,“我都听到了。”
陆凡看着她。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个铁盒上,锈迹、凹痕、卷边的贴纸,然后才抬起来,看向陆薇的脸。
陆薇没回避他的目光。她伸手,用指尖抠了抠铁盒盖边缘已经松动的锈片。锈片剥落,掉在桌面上,碎成更小的几粒。
“这个盒子,”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是我三年前从奶奶家带过来的。当时奶奶说,让我装点自己的小东西。”
她掀开了盒盖。
铁盒的合页已经锈死了,盖子掀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盒子里面的空间被分成两部分——左边放着一本很普通的、线圈装订的笔记本,淡蓝色封面;右边则是一叠钱。
各种面额混杂在一起,有百元钞票,也有五十、二十、十块,甚至还有几张五块一块的。所有纸币都被仔细地抚平、对齐,边缘有些已经起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
陆薇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每一页都被分成两栏,左边是日期,右边是金额和简短的备注。
3月12日,复查说不用加药,省120。 4月5日,学校退的教材费,87。 5月3日,没告诉哥哥胃疼,省了挂号费35。 6月18日,生日红包,奶奶给的,200。 7月2日,暑假作业得奖,奖学金300。 8月11日,莉娜姐姐给的零花钱,没花,50。 9月5日,复查,医生说可以减一种药,每月省240。
一页,一页。
日期从三年前开始,几乎每周都有记录。金额大多很小,几十块,一百多块。备注写得很简单,就是一件事,一个数字。
陆凡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触碰到纸页边缘。他的手指在抖,纸页因此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陆薇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分栏,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正中央。字迹和前面一样工整,但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停得太久。
那句话是:
如果我不在了,这些钱给哥哥。
陆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像被钉住了。然后猛地移开。他闭上眼,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重,从鼻腔里冲出来,又硬生生压回去。
但他没出声。
他只是闭着眼,放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陆薇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放回铁盒左边,又伸手拿起右边那叠钱。
钱不多——她数过,七千三百二十五块。其中最大面额是一张五百块的旧版纸币,纸张已经软得近乎透明,边缘磨得圆润,上面印着一位老人的头像。奶奶去世前一年,塞给她的压岁钱,说“小薇收好,奶奶给你的压岁钱最大”。
陆薇的手指在那张旧钞上停留了一瞬,指腹拂过纸币上凸起的油墨。然后她把整叠钱放在笔记本旁边,又从铁盒底部,笔记本的下面,抽出一个东西。
一个存折。
很老式的红色塑料封皮存折,封面印着已经褪色的银行logo。存折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四个角都起了毛。
陆薇把存折推到陆凡面前。塑料封皮滑过木质桌面,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这是奶奶的。”她说,声音依然很平静,“奶奶去世前一个月给我的。她说,这钱她留着没用,让我收好,等将来有最重要的时候再用。”
她顿了顿,手指在存折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觉得就是现在。”
陆凡睁开眼。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湿。他拿起存折,翻开。
户名是奶奶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十五年前。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三年前的一笔存入——四万三千块整。之后再也没有动过,余额就停在那里。
身后传来极轻的关门声。
陆凡回过头。
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她手里拎着一个空荡荡的布袋,布袋瘪着,垂在她腿边。但她没看那个布袋,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铁盒、笔记本、散开的钱和那个红色存折上。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陆薇。
陆薇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弯了一下。
莉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她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但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攥成了拳,指缝里迸出几缕细小的火星。火星溅在地板上,烫出几个焦黑的点,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烟。
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餐桌,面向墙壁。
她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飞快地擦过眼睛。
然后她放下手,转回身。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餐桌旁,在陆薇身边坐下,伸手,用力揉了揉陆薇的头发。把本来就有点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傻丫头。”她说,声音有点哑,“谁准你省医药费的?胃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薇任由她揉乱自己的头发,没躲。“告诉你了,你肯定要带我去医院。要花钱。”
“花钱就花钱!”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压下去,“……身体最重要,知不知道?”
“我知道。”陆薇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所以我现在要把身体治好。去寂灭火山,治好它。这些钱,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
莉娜不说话了。她看着陆薇,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别过脸去,看向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亮了鼻梁的线条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陆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存折。存折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地方起了毛絮。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笔四万三千块的存款记录,又看向铁盒里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
他伸出手,拿起笔记本,重新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那里。
如果我不在了,这些钱给哥哥。
墨迹晕开的地方,纸面有点皱,像是被水滴过,又晾干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胀。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很轻地,放回铁盒里。放回那叠钱的旁边。
他抬起头,看向陆薇,又看向莉娜。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陆薇放在桌面上的手。
陆薇的手很凉,手心有点潮。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握得很紧。
陆薇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这次笑容到了眼底。
莉娜也转回头,看向他们交握的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覆盖在陆凡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热,掌心干燥,带着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
三个人,三只手,叠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挂钟,秒针跳过一格。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缓慢移动,爬上餐桌边缘,照亮了铁盒的锈迹、存折的红、和叠在一起的三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