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绿色灯罩边缘漏出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房间的其他部分都沉在昏暗的阴影里，书架、文件柜、墙上的地图，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陆凡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蓝白的光打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一个加密通讯界面，背景是全黑的，只有一个输入光标在闪烁。
通讯已经连接了三分十七秒。
希尔瓦的全息影像悬浮在屏幕上方，只有上半身，影像有些模糊，边缘不时闪烁一下。他穿着那身绣满银色符文的黑袍，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线条冷硬的下巴。
“所以，”希尔瓦开口，声音带着点电子杂音，“你们现在缺三万四。”
“现金缺口。”陆凡说，“存折被冻结了。”
希尔瓦沉默了几秒。他的影像微微侧头，似乎在查看别的什么信息。
“我可以借你。”他说，语气很平淡，“三万五，三天内还，利息按深渊通行利率的百分之八十算。走私人渠道，超管局查不到。”
陆凡看着他，屏幕的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亮点。“条件？”
“没有额外条件。”希尔瓦说，“纯借贷。但你得用一样东西做抵押——你那对母亲留下的银耳环。我知道你没卖。”
陆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叩击木质桌面，发出笃的一声。
“你知道我不会用耳环抵押。”陆凡说。
“我知道。”希尔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所以我只是提供选项。选项一，接受我的贷款，抵押耳环。选项二……”
他顿了顿。影像的闪烁频率快了一点。
“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们主动联系他。”
陆凡的呼吸停了一瞬。书房里太安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撞在胸腔里。
“萨特。”他说。
希尔瓦的影像微微点头。“老码头的事，我查过了。那不是萨特直接安排的。但那行字，确实是他的意思。他在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在挣扎，我知道你们试过了所有正常渠道。”
“他在等我们求他。”
“他在等你们‘接受他的帮助’。”希尔瓦纠正道，语气里没什么感情，“只要你主动联系他，表示你需要帮助，他会立刻给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方案——资金、物资、路线，一切。所有阻碍都会消失。”
“代价呢？”
“那要看他的‘诚意’有多足。”希尔瓦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要你的钱。他要的东西，一定比这些值钱得多。”
陆凡靠进椅背里。椅背是老式的木椅，硬邦邦的木板硌着后背，不太舒服，但那种清晰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你觉得我该选哪个？”他问。
“我没有建议。”希尔瓦说，影像又稳定下来，“选项一，你保住耳环，但欠我个人情。选项二，你得到所有资源，但会欠萨特一个更大的人情——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影像边缘又闪烁了一次。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萨特对寂灭火山的兴趣，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给你们的烬兽报告里，提到‘疑似存在指挥型个体’，对吗？”
“对。”
“那不是‘疑似’。”希尔瓦说，“那是事实。寂灭火山深处，确实有东西在指挥烬兽。萨特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告诉你们。他只是在等——等你们进入火山，等你们遇到那个东西。”
陆凡的指尖开始发冷。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凉意，从指尖往手掌蔓延。
“那东西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希尔瓦说，语气坦然，“萨特把情报捂得很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东西和熔岩核有关。很可能，它就是寂灭火山能量周期性紊乱的根源。如果你们要取熔岩核，就一定会和它对上。”
书房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晕似乎都凝滞了。
陆凡盯着屏幕上的希尔瓦。
“如果我选选项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萨特会提什么条件？”
希尔瓦的影像微微晃动，似乎在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条件。但根据萨特的作风，大概率会是一份‘情报共享协议’——他作为你们的支持者，有权了解你们在火山内发现的一切。甚至可能要求你们带回一些样本，或者……”
他停住了。影像的边缘出现一阵剧烈的闪烁。
“或者什么？”
“或者要求陆薇配合一些‘无伤害性’的测试。”希尔瓦的声音很平静，“萨特知道她和寂灭火山的链接。他很好奇那种链接的本质。他想知道，一个人类少女，为什么能成为活体坐标。”
陆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不可能。”他说，声音很硬。
“我知道。”希尔瓦说，“所以这只是我的猜测。萨特真正的条件，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旦你们接受了他的帮助，在魔王竞选结束之前，你们都会和他绑在一起。莉娜的竞选，你们的行动，甚至陆薇的治疗结果，都会成为他棋盘上的变量。”
他顿了顿。影像的闪烁停止了，变得异常清晰稳定。
“一旦接受，你们的所有行动——莉娜的竞选、你妹妹的治疗、甚至你们本人在火山里的发现——都会变成他资产表上的一部分。风险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哪一栏里填上你们的名字。”
陆凡闭上眼。
黑暗里，画面浮起来：母亲留下的银耳环，在绒布盒子里泛着温润的光。三万五的贷款。希尔瓦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或者。
萨特。全资源支持。未知的代价。永久的绑定。陆薇站在某种仪器前，周围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睁开眼，看向书房窗外。窗外是浓重的夜色，黑得没有一丝光。
希尔瓦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闪烁的频率在加快，快要维持不住了。“祝……好运……”他说，声音开始失真，断断续续，“另外……老码头墙上那句话的后半句——‘萨特问候’。那不是威胁……是邀请……”
影像彻底消失，碎成一片光点，然后熄灭。
屏幕跳回漆黑的桌面背景。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和笔记本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陆凡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暗的屏幕。眼皮发沉，太阳穴的跳动变成了持续的钝痛。选项，代价，三万四的缺口……所有问题在黑暗里旋转，找不到出口。
啪。
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烛芯爆裂的声响。
陆凡倏然睁眼。
声音来自书桌角落——那里放着莉娜凌晨回来后，随手搁下的那枚黑色通讯晶体。此刻，那枚本应彻底沉寂、内部印记也大多失效的晶体内部，正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光芒。
光芒很弱，但稳定，像一颗在深海缓缓搏动的心脏。
陆凡的呼吸屏住了。他记得很清楚，莉娜说联系了两个之后，没再尝试激活任何一个印记。而且奥列格切断通讯时，晶体已经彻底熄灭。
那么，现在是谁在“呼叫”？用什么方式？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晶体时停顿了一瞬。晶体表面的温度异常——不是莉娜火焰的温热，也不是常温，而是一种阴凉的、仿佛深海之物的触感，隔着空气传递过来。
他握住了它。
没有声音传出。
但就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暗紫色的光芒骤然大盛，并非投射向空中形成影像，而是化作一片流淌的光，直接在桌面的木质纹理上蔓延、勾勒。
几秒钟内，一行工整、优雅，却带着无形重压的通用语文字，在木纹上燃烧般显现：
“听说你们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我或许能帮上忙。”
文字下方，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简洁的、旋转的徽记幻象——两把交错的黑曜石匕首，背景是静止的火焰。
萨特的家徽。
文字和徽记只持续了五秒，便如同燃尽的余烬般黯淡、碎裂，最终消失。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灼痕或印记，仿佛一切只是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只有那枚黑色晶体，内部的暗紫色光芒彻底熄灭，温度也迅速褪去，变回冰冷坚硬的死物。
陆凡松开手，晶体“嗒”一声轻响倒在桌面。他盯着那片空空如也的木质桌面，刚才文字浮现的位置。
这不是呼叫。这是通知。是展示。
萨特不仅在“看着”，他甚至能直接借用莉娜的私人通讯媒介来传递信息。这意味着他对他们现状的了解程度，以及他能触及的范围，远比“一条神秘短信”或“墙上的一行字”要深得多，也直接得多。
老码头墙上的字是试探和施压。
而现在，是正式的、无法回避的“邀请函”，被直接送到了他们手中——用他们自己的东西。
陆凡缓缓抬起头，看向书房门口。门关着。浅木色的门板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黄。
门的那一边，客厅里，莉娜和陆薇应该已经睡了——或者至少，她们正躺在各自的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等待明天的到来。
等待一个答案。
等待一个决定。
他没有点击任何“打开”按钮。
但按钮，已经被别人按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