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响了。
声音不大，是手机预设的、柔和的钢琴旋律。但在极度安静的公寓里，它显得格外清晰。
陆凡按掉闹钟，从书房椅子上站起来。他整夜没睡，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有点过于清醒的锐利。
他走到客厅，看见莉娜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她坐在沙发上，背挺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居家T恤，而是一套深灰色的、材质特殊的连体服——萨特送的物资之一，深渊环境适应性作战服。衣服很贴身，勾勒出她高挑矫健的身形，关节处有暗红色的加固层。
“醒了？”她问，没有回头。
“嗯。”陆凡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三瓶营养剂，“喝了。”
莉娜接过一瓶，拧开，仰头灌下去。动作干脆，没有停顿。
陆薇也从房间出来了。她穿着厚外套——尽管公寓恒温26度，她还是把自己裹得很紧。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沉静的、做好准备的神情。
她默默接过营养剂，小口小口喝完。
没有人说话。
客厅里只有吞咽声，空瓶放在桌上的轻响，还有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城市苏醒的声浪。
喝完营养剂，陆凡开始最后的检查。
他打开墙角的一个金属箱——里面是已经分装好的背包。三个，同样款式，黑色，表面有暗紫色的能量导流纹路。
他拿出第一个，递给莉娜。
“你的，”他说，“呼吸滤芯、压缩口粮、医疗包、灵能护盾发生器——我已经预设了触发阈值，低于烬兽平均攻击强度百分之七十时会自动展开。”
莉娜接过，背在肩上。背包自动贴合她的背部曲线，肩带调整松紧，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
第二个背包给陆薇。
“你的轻一些，”陆凡说，“主要是维生物资和药品。背包有恒温层，可以保存熔心菇样本。另外……”
他拉开侧袋，从里面拿出那串暖石手链——陆薇一直戴的那串。
手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暗红色的石头串在普通的麻绳上。但陆凡拿在手里时，能感觉到石头表面散发出的、稳定的、远高于往常的热量。
热量很温和，不烫手，但存在感极强。
他递给陆薇。
陆薇接过，戴在手腕上。石头接触皮肤的瞬间，她的脸色明显舒缓了一些，一直微微发颤的手指也稳定下来。
“……谢谢，”她小声说，摸了摸石头，“莉娜姐姐昨晚又给它充能了？”
莉娜没回答，只是转身去检查自己的背包。
陆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自己背上第三个背包——最重的那个。里面除了个人物资，还有大部分仪器设备、备用能源、以及萨特给的影火城安全屋通行密匙和窗口期延长密匙。
“都齐了？”莉娜问。
“齐了。”陆凡说。
三人最后环顾了一圈客厅。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沙发、茶几、墙角的游戏机、冰箱门上陆薇贴的卡通磁贴、厨房门口地板上莉娜上次烧出来的焦痕——
一切如常。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
只是墙角那十三只墨绿色的金属箱子空了，堆在那里，像褪下的壳。
陆凡拉开门。
三人走出公寓，陆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城郊废弃工业仓库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墙体斑驳，铁皮生锈卷曲，部分屋顶塌陷，露出后面灰白的天空。周围是荒废的厂区，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有一人多高，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陆凡推开半掩的卷帘门。
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刺耳，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中飞舞成金色的雾。
仓库内部空旷，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布满裂缝和油污干涸的深色痕迹。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机器零件——生锈的齿轮、断裂的传送带、扭曲的金属框架。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的铁锈和机油的混合气息。
晨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像缓慢旋转的星河。
三人走到仓库中央。
地面这里有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水泥表面刻着东西——不是天然的裂缝，而是人工雕刻的纹路。纹路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复杂的几何图形交叠，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坑洞，边缘有放射状的沟槽。
“这里？”莉娜蹲下，用手拂开一片灰尘。
纹路暴露出来——是暗红色的，不是油漆，更像是某种矿物粉末混合粘合剂嵌进了水泥里。时间太久，颜色已经黯淡，但线条依然清晰。
“嗯，”陆凡也蹲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暗紫色的、结晶状的石头，“三年前画的。”
“你三年前就画了这个？”莉娜抬头看他。
陆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拂过阵图边缘一个略显突兀的弯曲符文——那个符文的转折角度和标准的深渊语阵纹不太一样，更像某种手写的变体。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在凹陷的刻痕上停留了一瞬。
“……一个实验。”他最终说，声音几乎被仓库里的空旷吸走。
然后他拿出一块结晶石，对准地面纹路中心的圆形坑洞，按下去。
咔。
石头嵌进坑洞，严丝合缝。
他接着拿出第二块、第三块……一共七块，按特定顺序嵌入纹路的不同节点。每嵌入一块，石头表面的暗紫色光芒就会亮起一瞬，沿着纹路蔓延一小段，然后熄灭。
全部嵌完，地面上的纹路依然暗淡。
“需要激活，”陆凡说，站起身，后退两步，“萨特给的坐标密匙。”
他从背包内侧袋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影火城安全屋通行密匙。方块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
陆凡把它放在纹路正上方，悬空，松手。
方块没有掉落。
它悬停在离地面半米高的空中，开始缓慢旋转。表面浮现出暗紫色的光流，光流延伸，像根须一样向下生长，触碰地面纹路。
接触的瞬间——
嗡。
低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共鸣。
地面纹路骤然亮起。
暗紫色的光芒沿着沟槽奔流，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点亮了整个阵法。光芒在纹路中循环，越来越亮，从暗紫变成亮紫，最后变成一种灼眼的、近乎炽白的颜色。
与此同时，阵法中心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错觉——是真的扭曲。光线折射，景物变形，空气像被高温炙烤一样波动、沸腾。一股热浪从阵法中心涌出来，带着硫磺和灰烬的干燥气息，瞬间充斥整个仓库。
莉娜的瞳孔收缩。
“熔火古道，”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是……几百年前走私用的老路。萨特连这个的权限都有？”
陆凡没说话。他看着阵法中心越来越剧烈的扭曲，那里已经开始出现景象的碎片——暗红色的天空、流淌的熔岩、黑色嶙峋的岩石轮廓。
画面不稳定，闪烁，像信号不良的屏幕。
但气息已经足够清晰:深渊第七层。熔火之心。
陆薇抓紧了手腕上的暖石手链。石头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稳定而坚实。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门外荒草丛生的厂区，更远处，晨风市的天际线在清晨的薄雾中露出一角——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像一排排金色的牙齿。
那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
现在，她要离开了。
可能回不来。
但她握紧了手链，转回头，看向阵法中心那片扭曲的、燃烧的景象。
“走吧。”陆凡说。
他向前迈步。
莉娜在同一瞬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握手腕，五指收紧，像某种确认，或者锚定。
陆凡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向前。
陆薇跟在莉娜另一侧，三人并肩，踏入阵法中央那片炽白的光芒。
一道光闪过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