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他们离开了前夜休整的洞口，沿着崎岖的岩壁下行，正式踏入了那条被称为“硫磺之喉”的巨大峡谷。行进了约莫两个小时，峡谷逐渐收窄，两侧岩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黑紫色，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不断攀升。
就在陆凡示意大家警惕前方的变窄路段时，那头庞然大物毫无征兆地从岩壁间挤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莉娜的剑燃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从剑刃核心透出的白炽光芒，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旋转的热场。她的红发在热浪中飘动，竖瞳收缩成两条细线，盯着前方那团庞大的阴影。
烬兽领主从峡谷出口的岩壁间挤了出来。
它足有三米高，全身覆盖着灼热的黑色岩石外壳，裂缝间流淌着岩浆般的橙红光芒。它的头部是一团扭曲的火焰，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满是参差不齐的晶体獠牙。
"让开。"莉娜说。
陆凡抓住陆薇的肩膀，将她拉到岩壁后方。格隆已经举起了战斧，独眼紧盯着烬兽领主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莉娜冲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剑刃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烬兽领主的颈部。领主举起岩石般的前肢格挡，剑刃与岩石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火星四溅。
莉娜的身影在空中一折，落地时已经绕到了领主的侧面。她的剑再次抬起，这一次白炽的火焰变得更加刺眼，剑刃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深渊第七层，炎魔之女——"她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断头台。"
剑落下。
烬兽领主的前肢被整齐地切开，白炽的火焰顺着裂缝蔓延，将它半个身体吞噬。领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它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头颅滚落，轰然倒塌。
黑色的岩石外壳开始崩解，裂缝间的橙红光芒逐渐黯淡，化作一滩焦黑的物质。
莉娜收回剑，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在脸颊上留下几道黑色的灰痕。
"死了。"她说。
陆凡从岩壁后走出来，目光在烬兽领主的尸体上扫过，然后转向更远的地方——峡谷深处，那些阴影中散布的巢穴。
"走。"他说，"离开这里。"
"等等。"格隆抬起手，独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远处，传来了回应。
那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嚎叫，从峡谷的各个方向传来，像是被领主的死亡触发了某种警报。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变得密集而尖锐，越来越近。
"有多少？"莉娜问。
"听不出来。"陆凡推了推眼镜，"但不会少。"
格隆看了一眼峡谷出口的方向，又看了看侧面。
"原路走不通了。"他说，"那些东西堵在前面。"
陆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峡谷出口处，已经能看到几个黑影在移动，它们身上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夜色中游动的火星。数量还在增加。
"侧面。"陆凡指向峡谷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处突出的熔岩平台，位置较高，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上去，"那里。"
"能守住吗？"莉娜问。
"没有选择。"陆凡说。
格隆走到陆薇身边，将战斧换到右手，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跟紧召唤师。"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别乱跑。"
"格隆叔……"
"你们先走。"格隆转向通道的方向，"我来断后。"
"老头子——"
"走！"
第一个烬兽已经冲了过来。它比领主小得多，像是一团移动的岩石和火焰，速度却快得惊人。格隆迎上去，战斧横扫，将它劈成两半。两片尸体落地，还在微微抽搐。
更多烬兽从阴影中涌出。
"走！"格隆吼道，他的独眼扫过陆凡和莉娜，"带她走！"
陆凡抓住陆薇的手腕，开始向侧面的平台移动。莉娜最后看了一眼格隆的背影——老炎魔站在通道入口处，战斧横在胸前，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
烬兽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
陆凡带着陆薇爬上熔岩平台的通道时，身后已经传来了激烈的金属碰撞声。格隆的吼声和烬兽的嚎叫混杂在一起，在峡谷中回荡。
"快。"陆凡说。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两侧都是粗糙的黑色石头，带着灼热的温度。陆薇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的手被陆凡握着，脚步有些踉跄。
"哥……格隆叔他……"
"他能撑住。"陆凡说。
他们爬上了平台。
平台比陆凡预想的要小，大约五米见方，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面朝着峡谷开放。地面上覆盖着黑色的玄武岩碎块，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透过鞋底传来持续不断的烘热感。
"堵住通道入口。"陆凡对莉娜说。
莉娜已经开始行动。她搬起一块石头，放在通道入口处，又去搬下一块。石头很重，她的动作有些吃力。
"我来帮忙。"陆薇走过去，试图抬起一块较小的石头。
"你坐着。"莉娜说，没有抬头，"别添乱。"
陆薇退后一步，低下头。
陆凡在平台四周快速走了一圈，检查岩壁的裂缝和可能的风险。岩壁比较完整，没有大的裂缝或洞穴。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
"莉娜。"他说。
"知道。"莉娜加快了搬石头的速度。
通道下方，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格隆的身影出现在了通道入口处。
他的状态比陆凡想象的更糟。左臂垂在身侧，肩甲已经被熔穿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和血肉。伤口边缘残留着诡异的暗红色熔流，那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带着某种侵蚀性的恶毒能量，连老炎魔的体质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抵御。他的皮甲上布满了划痕和烧灼的痕迹，左腿似乎也受了伤，走路的姿势有些跛。
在他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烬兽群。
"快上来！"莉娜喊道。
格隆抓住了通道边缘的岩石，试图把自己拉上去。但他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右手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一只烬兽的爪子从下面伸上来，抓住了格隆的小腿。
"操。"格隆低吼一声，战斧脱手，整个人被往下拖了一截。那柄沉重的战斧瞬间坠入下方的黑暗通道，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莉娜冲到通道边缘，剑刃向下刺去。烬兽发出一声惨叫，爪子松开了。格隆趁机抓住莉娜伸出的手，被她用力拉了上来。
但更多的烬兽正在涌来。
"我的斧头……"格隆喘息着，目光扫向下方。
"别管斧头了！"陆凡打断他，和莉娜合力将堆好的石墙往前推了推，堵住了通道入口的大半。烬兽的爪子在石缝间摸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有几只试图挤进来，被莉娜的剑逼退。
"火。"陆凡说。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将手掌按在石墙上，掌心泛起红光。火焰顺着石缝蔓延下去，将通道入口处烧得通红。
烬兽的嚎叫声变得更加尖锐，然后逐渐远去。
"它们……走了？"陆薇问。
"暂时。"陆凡说，"火焰会阻挡它们一段时间。"
他转身走向格隆。
老炎魔靠在岩壁上，呼吸粗重。他的左肩和手臂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状态，焦黑的皮肤下露出暗红色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着黑烟。血混合着某种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上。
"老头子。"莉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能撑住吗？"
格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独眼半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死不了。"他终于说，声音沙哑。
"需要处理伤口。"陆凡说。他从背包里取出应急医疗包，打开，里面有几卷绷带、一瓶消毒液和几片止痛药。他脑海中快速闪过《深渊生存手册》第十七章关于深度创伤处理的图解，手指熟练地挑选出需要的工具。
"水。"
陆薇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他。陆凡倒了一些水在布条上，开始清理格隆伤口周围的污物。布条碰到伤口的瞬间，格隆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疼就喊。"莉娜说。
"闭嘴。"格隆咬着牙，"我没那么娇气。"
陆凡的手很稳。他用布条蘸着消毒液，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的焦黑物质，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皮肤。伤口很深，几乎穿透了肌肉，露出下面白色的肌腱。
"骨头没事。"陆凡说，"但软组织损伤严重。而且有灼烧残留，需要慢慢清理。"
"还能用吗？"格隆问，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
"暂时不能。"陆凡说，"至少需要几周的恢复时间。而且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关节活动受限，力量下降。"
格隆沉默了。
莉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格隆那焦黑的肩甲上。那里熔穿的缺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与烬兽领主同源的余烬。她握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被剑柄的纹路硌得生疼，却感觉不到。这把剑刚刚斩杀了领主，却没能阻止它临死的反扑带来的一切后果。
"你为什么要挡在前面？"她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格隆抬起头，独眼看着她。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
"工作？"莉娜的声音有些尖锐，"你以为你是谁？英雄吗？"
"我只是——"
"你以为你有几条命？"莉娜站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们——"
她停住了。
格隆看着她，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还活着。"
莉娜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的峡谷。
陆凡继续处理伤口。他将绷带缠绕在格隆的左肩和手臂上，包扎得紧实而整齐。止痛药已经让格隆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他的脸色仍然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好了。"陆凡说，"暂时不会恶化。但需要尽快找到更好的医疗条件。"
"谢谢。"格隆说，声音仍然沙哑。
陆凡收拾好医疗包，站起身。他走到平台边缘，站在莉娜身边。
峡谷中，烬兽的黑影仍然在游动，但它们没有再靠**台。领主的死亡似乎让它们失去了统一的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峡谷中徘徊。
"能撑多久？"陆凡问。
"不知道。"莉娜说，"它们不像是有组织的东西，只是……在等。"
"等什么？"
莉娜没有回答。
——
夜幕降临得很快。
在这个世界，没有明确的日落时间，天空只是从灰色变成更深的灰色，然后彻底黑下来。唯一的光源是远处熔岩河流的暗红色光芒，和平台中央那团莉娜点燃的冷白色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是发出一种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平台的一角。岩石缝隙间逸散出的硫磺毒气虽然稀薄，却依然在此刻显得格外刺鼻。地面上的余温透过衣物烘烤着众人，让人口干舌燥。莉娜点燃的冷焰悬浮在半空，投下的影子在岩壁上拉长、跳动，将每个人疲惫的脸分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格隆已经睡着了。止痛药的作用加上失血，让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他的呼吸有些粗重，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
陆薇坐在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完好的右肩上。她的指尖泛着微弱的暖光，那是她仅有的能力——一种微弱的灵能，可以缓解疼痛和疲劳。
"这样有用吗？"陆凡问。
"有一点。"陆薇说，"至少能让他睡得安稳些。"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即使是她微弱的力量，长时间维持也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她每次只能坚持短短数息。
"别勉强。"陆凡说。
"我没事。"陆薇说，"格隆叔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我……我想做点什么。"
陆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在另一边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镜片上映着冷白色火焰的光芒。他的右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金属徽章，凹凸不平的纹路在指腹下显得格外清晰。
"累吗？"他问。
"还好。"陆薇说，"哥你呢？"
"还行。"
沉默。
平台外，峡谷中的烬兽黑影似乎少了一些。那些移动的暗红色光点变得稀疏，像是被夜色吞噬了。
"咚……"
陆凡抬起头。
"咚……"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规律，每隔十几秒便沉重地搏动一次，像是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每一下都让地面微微震动，让平台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响声。
"是什么？"陆薇问。
"火山。"陆凡说，"寂灭火山。"
"咚……"
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陆薇的手从格隆肩上移开，她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哥。"她说，声音很轻。
"嗯？"
"那声音里……"陆薇皱起眉头，"有东西。"
"什么？"
"有东西在说话。"陆薇说，"很冷……像是……絮语。"
陆凡看着她。在冷白色的火光下，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手腕上的暖石手链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回应着远处的搏动。
"你能听到？"陆凡问。
"不知道。"陆薇说，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那规律的搏动声间隙，像有极细的冰针，顺着声音的波纹刺进她的耳膜，带来一阵短暂的、空洞的锐痛。随之而来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种……趋向感。仿佛黑暗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以无法抗拒的缓慢速度，将她的注意力，乃至更深层的东西，一丝丝地拖拽过去。
"很模糊……听不清楚……但是……"
"但是什么？"
陆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暖石手链。
"哥。"她说，"那声音……它不是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
"它是在……呼唤。"
陆凡沉默了。
"呼唤什么？"
陆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映着冷白色的火焰，还有远处的暗红光芒。
"不知道。"她说，"但它醒了。……或者，从来没有睡着过。"
——
莉娜站在平台的最高处，目光扫视着峡谷的方向。
夜色中，一切都变得模糊。峡谷的岩壁化作一片黑色的轮廓，熔岩河流的光芒也变得黯淡。只有那规律的"咚……咚……"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像是这个世界的心跳。
她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能看到比普通人更远的地方。
峡谷出口的方向，有一片开阔的黑色平原。那里原本应该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烬和岩石。
但现在，有几团微弱的绿色光点在移动。
莉娜眯起眼睛。
光点移动得很慢，像是某种缓慢爬行的生物。它们从平原的边缘出现，朝着峡谷的方向移动，然后停下，像是观察着什么。
不是烬兽的火焰。烬兽的火焰是暗红色的，带着硫磺的气息。而那些光点是绿色的，冷冷的，像是腐烂植物的颜色，没有任何温度。
莉娜的手握紧了剑柄。
光点又动了一下，朝着平台的方向移动了几步，然后再次停下。在黑暗中，它们像是一只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里。
莉娜屏住呼吸。
光点消失了。
不是移动到了别的地方，而是直接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吞没，或者自己熄灭了。
峡谷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的火山，还在持续发出那沉闷的搏动声。
"咚……咚……咚……"
莉娜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目光仍然锁定着光点消失的方向，竖瞳收缩成两条细线。
夜色中，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后颈上，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
陆凡靠在岩壁边，眼镜的镜片上映着冷白色火焰的光芒。他望着平台外，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和黑暗深处那座沉默的火山。
陆薇已经睡着了，蜷缩在格隆身边，手仍然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平稳，但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听到了那奇怪的呼唤。
莉娜从平台上走下来，脚步很轻。
"有情况？"陆凡问。
莉娜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仍然望向远处的平原方向，竖瞳中闪过一丝警惕。
"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她说。
"烬兽？"
"不是。"莉娜说，"……不是烬兽。"
陆凡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再次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徽章，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明天，"他说，"我们需要评估一下情况。格隆的伤势，还有前方的路线……可能需要调整计划。"
莉娜没有说话。她的手仍然握着剑柄，指关节微微发白。
"莉娜。"陆凡说。
"嗯？"
"谢谢你。"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撇过头，没有看他。
"谢什么。"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格隆也是。"
莉娜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
"你睡一会儿。"她说，"我来守夜。"
"你确定？"
"确定。"莉娜说，"我不累。"
陆凡没有再问。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但耳边仍然回荡着那沉闷的搏动声。
咚……咚……咚……
在搏动声之间，他似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非常微弱的，像是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呢喃。
——
平台外，黑暗的平原上，那些消失的绿色光点再次亮起。
这一次，它们更近了。
它们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平台上的一切——陆凡疲惫的脸，陆薇紧皱的眉头，格隆缠满绷带的肩膀，莉娜握剑的手。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
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的火山，继续搏动着。
咚……咚……咚……
像是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