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越来越窄。
陆凡的肩膀蹭着金属壁，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和陈年油污的气味。爬行约莫五分钟后，前方的黑暗中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
“到了。”他说。
陆薇从他身后挤过来，苍白的脸上沾了灰。莉娜最后钻出管道，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站稳，单膝跪在地上。
这是一个开阔的维修平台。头顶十几米高的地方，穹顶的灵能灯忽明忽暗，将整个空间切割成光影交错的碎片。纵横交错的管道像某种巨兽的内脏，盘踞在四壁和天花板上。空气里飘着硫磺的刺鼻味道。
陆凡扶了扶眼镜，快速扫视四周。
“向东，穿过那片管道区，应该能找到——”
“等等。”莉娜突然压低声音，熔金色的眼睛眯起来。
陆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在平台东侧的出口处，两台自动炮塔悄无声息地旋转着。它们的传感器闪烁着红光，枪口以一种规律而冰冷的节奏左右摆动，封锁了唯一的通道。
“该死。”莉娜咬牙，“我们没绕路吗？”
“这是最短路。”陆凡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炮塔的扫描频率大约每三秒一个周期，左侧那台的盲区在......”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快速计算着角度，“左前方三米左右，有一根支撑柱。但右侧那台能覆盖到那里。”
“交叉火力。”莉娜攥紧拳头。
“我也许能用火焰干扰它们......”
“传感器在炮塔顶部，你能精确到那个位置吗？”
莉娜眯着眼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太远。我只能制造一片热源区域，但那样只会触发它们的自动射击模式。”
陆凡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两台炮塔之间来回移动，又看向平台上的管道布局。
“热源干扰......热源......”他低声重复着，忽然眼睛一亮，“莉娜，你能点燃那根管道吗？”
他指向炮塔右上方约七八米处的一根生锈的排气管。那东西上面积满了油污和某种粘稠的沉积物。
莉娜看了一眼，点点头：“那个距离没问题。然后呢？”
“那根管道通向炮塔的正后方。如果温度足够高，管道会变形，甚至断裂——落下来的东西会分散它们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热源会在传感器里造成盲点。”
“你确定？”
“不。”陆凡说，“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莉娜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根排气管，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簇暗红色的火焰从她掌中窜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管道的中段。
火星在油污上跳跃、蔓延，几乎眨眼间，管道上的油污就腾起赤红的烈焰。管道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声。
“现在！”陆凡低喝。
三人同时冲出掩体。
管道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断裂的巨响。整段管道砸落下来，正好落在右侧炮塔的附近。那台炮塔的传感器疯狂闪烁，枪口猛地转向热源——
左侧的炮塔也跟着旋转，被同伴的警报触发。
“左三米——停！”
陆凡猛地刹住脚步，将陆薇拉到那根支撑柱后面。几乎是同时，一串子弹擦着他们刚才的位置飞过，在金属地面上打出一排火花。
莉娜从另一侧冲出，火焰在她双手间燃烧。她瞄准了左侧炮塔的传感器，一团烈焰呼啸而出——
炮塔的红色灯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火焰没有摧毁它，但高温熔化了传感器的外壳，将它变成了一团焦黑的废铁。
右侧那台炮塔仍在疯狂旋转，但它的扫描范围已经被落下的管道和火焰严重干扰。陆凡抓住时机，带着陆薇冲过了火力网。莉娜紧随其后，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东侧的通道。
身后传来零乱的枪声，子弹击打在通道入口的墙壁上，碎石飞溅。但他们已经冲出了射程。
“你刚才那个计算......”莉娜一边跑一边喘息，“有多确定？”
“百分之六十。”
“该死，下次能不能给我一个更高的数字？”
“如果失败了，至少我们死得很快。”
莉娜被噎了一下，居然笑了一声。
通道比之前更加复杂。陆凡凭着记忆中的管道图，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岔路中穿行。有些地方宽敞得像小型仓库，有些地方窄到只能侧身挤过。灵能灯的光线越来越暗，有些区域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莉娜掌心的火焰提供一点照明。
“还有多远？”陆薇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陆凡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幽暗的通道，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管道深处传来的回声盖过，“这张管道图可能已经有几十年没更新了。但我记得的方向应该没错——”
他突然停住了。
前方约二十米处，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一台，不是两台。是一群。
那些扭曲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幽绿色的火光在空洞的眼眶中燃烧。它们的装甲比普通烬兽更厚，覆盖着钢铁般的黑色甲壳，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速度快得像黑色的闪电。
猎杀型。
莉娜的脸色变了。
“跑！”
莉娜的吼声在通道里炸开，她一把将陆薇推向陆凡，自己却拧身，熔金色的瞳孔里火光暴燃，迎着那片幽绿潮水般的影子冲了上去。
第一只烬兽扑来的瞬间，莉娜侧身闪过，反手一记火焰鞭抽在它的甲壳上。火焰没有立刻穿透，但在甲壳上烧出了一道焦黑的裂痕。怪物发出嘶哑的咆哮，却被莉娜抓住机会，一脚踹向它的胸口，将它撞向墙壁。
但更多的烬兽涌了上来。
“陆凡，带她走！”莉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息，“我来拖住它们——”
“不行。”陆凡拽住陆薇的手腕，却没有退后，“它们会绕过你，数量太多了。”
他的判断没错。两只烬兽从侧面窜出，绕过莉娜，直扑陆凡和陆薇。
莉娜猛地转身，火焰在她掌心凝聚成球，奋力掷出——
爆炸将一只烬兽掀翻，但另一只已经扑到了陆凡面前。
陆凡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脸，知道自己来不及躲开——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将他猛地推开。
利爪划过空气，撕裂了衣袖和皮肉。
莉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她的左臂上多了三道平行的伤口，从手腕延伸到手肘，血肉翻卷，鲜血很快浸透了袖子。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借着后退的势头，右手燃起烈焰，一把揪住那只烬兽的脑袋，将火焰灌进它的眼眶。
怪物惨叫着倒下，在地上翻滚挣扎，很快就不动了。
“莉娜！”陆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脸色在幽绿火光映照下瞬间失了血色。
“别管我！”莉娜咬着牙，用右手捂住左臂的伤口，熔金色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前方，“还有——”
她没有说完。
通道尽头，更多的幽火亮了起来。
那些猎杀型烬兽如同潮水般涌来，数量比之前更多。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不是一盘散沙的怪物。
陆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算过很多可能性，但这个局面——
“哥。”陆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头，看到妹妹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像是在聆听什么。
“它们......”陆薇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感受得到......它们的......恶意......好重......”
那潮水般的恶意几乎要将她淹没，冻得灵魂都在发抖。不能……不能让它们碰到哥哥……这个念头蛮横地压倒了所有恐惧。
“我可以......也许我可以......”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逼近的怪物。她手腕上，那串暖石手链的石头骤然变得滚烫，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光在急促脉动。灰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薇薇，你的眼睛——停下，这可能不稳定！”陆凡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分析局势时的急促。
但陆薇没有听。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从胸口抬起，对着那些烬兽的方向——猛地一推。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不对。
那些嘶吼、杀意、冰冷的空洞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恶意”，在她意识的深处被强行抓住、扭转……
陆凡感到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陆薇身上涌出，像是空气本身被扭曲了一瞬。那波纹以她为中心，无声地向四周扩散，穿过莉娜，穿过他自己，直直撞入那些怪物之中。
……然后推了回去。
所有的烬兽同时僵住了。
它们眼中的幽火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从稳定的绿色变成了混乱的灰白色。它们的动作凝固在半空，爪子停在抬起的位置，身体僵硬得像雕塑。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过去，它们仍然一动不动。
陆薇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陆凡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薇薇！”
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瞥见她右手手腕处，暖石手链紧贴的皮肤上，赫然多了一圈明显的红肿烫痕。但她还有意识，手指虚弱地抓紧陆凡的衣袖。
“走......”她喃喃道，“它们......不会......太久......”
陆凡没有犹豫。他一手扶着陆薇，一手拉起莉娜未受伤的那只手臂。
“走。”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前方，从那些僵立的怪物中间穿过。最近的烬兽离他们不到一米，它的爪子悬在半空，眼眶中的灰火无力地跳动，却无法移动分毫。
陆凡不敢回头。
通道在前方分岔，左边是一条死胡同，右边是——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是门，是一个圆形的竖井入口，边缘腐朽生锈，像是某种废弃的物料投放通道。
“跳。”他说。
“什么？”莉娜愣了一下。
“没有别的路了。”
他没给莉娜反驳的机会，抱着陆薇纵身跃入黑暗。
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们撞上了一个斜坡，开始沿着某种滑道向下滑落。周围充满腐败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有机物和化学废料的混合，呛得人几乎窒息。
滑行了一段后，他们摔在一片柔软的地面上。
陆凡率先爬起来，检查陆薇的情况。她的呼吸很浅，但至少是平稳的。莉娜从旁边坐起来，捂着手臂，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
“你妹妹......”她喘着气说，“她刚才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陆凡的视线扫过四周昏暗的环境，声音压得很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之前撕下的、还算干净的里衬布料，撕成条状，走向莉娜。
“让我看看。”
莉娜别过头，将受伤的手臂伸向他。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没有最初那么严重。陆凡将布条缠在她的手臂上，动作尽量轻柔。
“......谢谢。”莉娜的声音有些别扭。
“应该是我谢谢你。”陆凡低着头，专注于包扎，“如果不是你——”
“闭嘴。”莉娜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暴躁，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
陆凡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进莉娜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神难得地没有躲闪。
“......我也不想看到你受伤。”他说。
莉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去。
“包扎好了吗？好了就别盯着我看。”
陆凡收回目光，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一个区域都要大。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和不明物质。四壁是粗糙的岩壁，偶尔能看到一些锈蚀的金属支架，像是某种废弃的矿坑或储藏室。
光线很暗，只有远处某个地方透出一点幽幽的绿光。
“这里是哪？”莉娜也站了起来，皱着眉头打量四周。
“不知道。”陆凡扶着陆薇靠墙坐下，“但我记得管道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区域。可能是......”
他没说完。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有规律地响起，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搜索。每一下撞击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头顶蔓延到他们所在的深渊。
莉娜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它们在找我们。”
“嗯。”
陆凡没有多解释。他靠着岩壁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灰尘，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莉娜在他旁边坐下，抱膝而坐，盯着手臂上的绷带出神。
没有人说话。
黑暗中，只有陆薇微弱的呼吸声，和头顶那个遥远的、规律的撞击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薇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陆凡连忙扶住她。
“薇薇？你怎么样？”
陆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陆凡的肩膀，直直看向深渊的某个方向。
“哥。”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异常清晰，“那里......有东西。”
“什么？”
“一扇门。”陆薇的眉头紧锁，“不......不是普通的门。那是......'封印'的感觉。”
陆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封印？”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陆薇的手指抓紧他的袖子，“门后面......有东西。很可怕的......'空洞'。我能感受得到。”
她抬起头，看向陆凡，眼底有深深的恐惧。
“哥，我们......好像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陆凡沉默了。
头顶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而在他看不到的黑暗深处，那扇“封印之门”静静矗立，等待着被打开。
或者，等待着打开它的人。
莉娜站了起来，火焰在她掌心燃起，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路。
“走吧。”她说，“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陆凡低头看了陆薇一眼。
她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有某种坚韧。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陆薇站起来。
三人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