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莉娜掌心跳动，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三步远的距离。
陆凡扶着陆薇，沿着倾斜向下的走廊前行。墙壁从原本的灰白石砖变成了某种黑铁材质，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轻微的粘滞声。
没有人说话。
头顶的撞击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腐朽气息。那不是单纯的霉味或腐烂味，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金属锈蚀、生物体液和某种化学物质混合后的产物。
"停。"莉娜突然说。
陆凡停下脚步。莉娜把火焰抬高了一些，光圈扩大，照亮了走廊尽头。
那里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火焰的光芒够不到底，只能照见洞口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断茬。
"这是什么？"陆凡问。
"垃圾场。"莉娜的声音很平淡，"或者......坟场。"
她蹲下身，捡起洞口边的一样东西，递给陆凡。
那是一截断裂的金属笼条，拇指粗细，扭曲成螺旋状。断口处有明显的抓痕——从内向外。
陆凡把笼条翻过来看了看。抓痕的深度至少有半厘米，排列整齐，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的爪子造成的。
"实验废弃品。"他说，"被扔到这里。"
莉娜没有回答，而是略显僵硬地直接跳了下去。落地时，她闷哼一声，火焰护盾的波动暴露了伤口被牵拉的疼痛。
"下来。"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死路没有了，能走。"
陆凡看了看陆薇。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清醒。
"我扶着你。"
"嗯。"
他们沿着洞壁的突出物慢慢爬下去。下面比上面更冷，空气里那种腐朽味也更浓。莉娜的火焰勉强撕开黑暗，照亮了这座巨大空洞令人心悸的轮廓。
这里不像垃圾场，更像一座被仓促掩埋的坟场。扭曲变形的金属笼从废料堆中刺出，如同巨兽的肋骨；破碎的玻璃容器反着幽光，内壁干涸的污渍勾勒出难以言状的阴影。而最多的，是骸骨。人类的，非人的，有的蜷缩在笼角，有的散落在锈蚀的仪器之间。陆凡的脚边，一截细小的、属于孩童的臂骨半掩在漆黑的油污里。他移开了目光。
陆薇的手指收紧了。
"好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这么多人......"
陆凡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莉娜走在最前面，火焰在她周身形成一个保护圈，但她的步伐偶尔会因为肋下的刺痛而出现微不可察的迟滞。陆凡扶着陆薇跟在后面，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故事。一个破碎的玻璃容器里漂浮着半透明的胚胎状物体；一张金属手术台上锈迹斑斑，边缘有被火焰烧灼的痕迹；几排架子倒在地上，上面的瓶瓶罐罐摔得粉碎，液体干涸后留下了五颜六色的污渍。
"萨特......"莉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把这里当成垃圾桶。实验失败了，就扔下来。"
"包括那些失败的实验体。"陆凡补充道。
莉娜踢开一块挡路的金属板。"这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不择手段。"
他们沿着废墟之间的缝隙前行。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垃圾堆也越来越高。陆凡注意到，越往里走，骸骨的数量就越少，但废料的体积却越来越大。
这些废料不像是被扔下来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碎后残留在这里。
"哥。"陆薇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前面......"她抬起手，指向黑暗深处，"那个感觉。更强了。"
陆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莉娜火焰照不到的无尽黑暗。
"走吧。"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空气突然变了。
原本的腐朽味被另一种气息取代——一种干燥、冰冷的寒意。陆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结霜，每一次呼气都会在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
他立刻看向陆薇。她的脸色在灰白光芒映照下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艰难，瘦弱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在这寒意中碎裂。陆凡迅速将她搂得更紧，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莉娜停下脚步，火焰在她掌心猛地窜高了一截，但也因她体力的流失而微微晃动。
"你们看到了吗？"
陆凡眯起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火焰的光，不是电灯的光。那是一种更加黯淡、更加阴冷的灰白色光芒，从某个巨大的轮廓边缘渗漏出来。
随着他们靠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那是一扇被镶嵌在岩壁中的巨大金属门。门的高度至少有五米，宽度接近三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原本应该是完整的，但此刻却有大片区域呈现出焦黑色，像是被什么高温灼烧过。
而在那些焦黑的区域上方，又有新的符文被仓促地刻上去——笔触粗糙，排列混乱，像是某人在极度匆忙中完成的。
"封印之门。"陆薇说，声音在发抖，"就是这个。"
门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霜，沿着地面蔓延开来。陆凡站在霜层的边缘，能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门后传来。
那是一种......空洞。
"这门后面是什么？"莉娜问，火焰在她手中噼啪作响。
陆凡没有回答。他注意到门的左侧有一堆金属残骸，隐约能看出曾经是某种控制台的样子。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
控制台已经完全损坏了，屏幕碎裂，按键脱落，内部的线路暴露在空气中。但在残骸的一角，陆凡发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数据模块。
模块表面有萨特工坊的标志——一个扭曲的眼睛图案。
"这是什么？"莉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日志。"陆凡说，"让我试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金属丝，插入模块侧面的接口。模块闪烁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杂音，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播放：
"——实验编号S-47......'沉眠之息'碎片注入......第三阶段......"
声音是一个男人的，语调平淡冷漠，带着某种学术报告的机械感。
"......实验体是一头成年期的深渊巨兽，捕获于第十三层裂缝......身体素质远超预期，理论上能够承受碎片的力量......我们......"
杂音打断了几秒钟。然后声音继续：
"......注入过程进行到百分之七十......实验体开始出现异常反应......心率上升至危险水平......不，等等，它在......它在......"
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不对！它在吸收碎片！不是被动承受，是主动——该死，快启动抑制器——！"
后面是一阵混乱的声音。金属撞击声、撕裂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咆哮。
然后是人声，带着明显的恐惧：
"封印！快启动封印！！它挣脱了——！！"
声音戛然而止。
模块又闪烁了一下，彻底暗了下去。
陆凡松开手，模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所以他们......"莉娜的声音很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试图把'沉眠之息'的力量注入一头烬兽体内？"
"创造一个可控的'灰烬主宰'。"陆凡站起身，"但是失败了。"
"失败？"
"不只是失败。"陆凡看向那扇门，"那头烬兽......吸收了碎片的力量。它变成了他们无法控制的东西。"
"所以他们把它封印在这里？"
"应该就是这样。"
陆薇一直站在门边，手指轻轻触碰着门上的霜层。她的眼睛半闭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倾听什么。
"薇薇？"陆凡走过去。
"它......"陆薇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还在里面。"
"什么？"
"那个......灰烬主宰。"陆薇睁开眼睛，眼底有泪光在闪动，"它还活着。"
陆凡和莉娜对视了一眼。
"活着？"莉娜皱起眉头，"你在开玩笑吗？那日志......那是多久以前的？"
陆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
她把手贴在门上，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它......好痛。"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直......一直都在痛。它被碎片的力量撕扯着，那力量在它体内乱窜，没办法控制......它疯了，但是又死不了......"
陆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门边拉开。"薇薇，别——"
"它很孤独。"陆薇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在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碎片的声音在它脑子里......一直响......一直响......"
她突然抓住陆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哥，我们......我们得帮它......"
"帮它？"莉娜的声音提高了，"你搞清楚没有？那东西是一头深渊巨兽，被注入了'沉眠之息'的力量，它——"
"它也是受害者！"陆薇抬起头，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是被萨特......被那些人......强行变成这样的......"
莉娜沉默了。
陆凡把陆薇拉近自己，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他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薇薇，"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现在感觉到的......是它的意识？"
陆薇摇了摇头。"不是意识......是情绪。只有......痛苦。和疯狂。"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而且......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陆凡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的气息......"陆薇的声音在发抖，"它的感知......穿透了封印......在寻找我们......"
她抓住陆凡的手臂更紧了。
"哥，它......它好饿。"
没有人说话。
门上的霜层在灰白色的光芒中闪烁着，像是某种缓慢呼吸的节奏。那些被暴力修补的符文泛着黯淡的光，古老的力量在里面流动。
"走吧。"莉娜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很紧，"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被封印着。我们帮不了它，也不想和它扯上关系。"
陆凡点了点头。他扶着陆薇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话音刚落，弥漫在门前的、那种针扎般的死寂仿佛又浓重了几分。连远处永恒的滴水声都消失了。
陆薇猛地抓住陆凡的手臂，声音细若游丝：
"哥......它......停下来了......在听......"
陆凡屏住呼吸。
黑暗中一片死寂。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门后传来。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灰尘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停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