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这个词在陆凡脑中闪过，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对当前局势的冰冷标注。前后夹击，无处可退。空气仿佛被灰烬和即将爆发的能量冻得凝固。
“把人留下，”幽炎的声音像毒蛇滑过耳际，优雅而致命，“你们可以走。”
陆凡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在0.3秒内完成了对环境的扫描：可用的掩体、敌人的相对位置、能量读数异常的机甲接口、身后陆薇急促的呼吸频率、以及侧面莉娜周身骤然升腾的、如同实质的怒焰。
“哥……”陆薇的声音带着颤抖，手腕上的暖石手链应激般发着微光。
“到我身后来，别动。”陆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却将她稳稳护在身后与一块倾倒晶簇形成的三角区内。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无数条战术路径生成又被否决。带着陆薇强行突破幽炎？成功率低于5%。原地固守？会被机甲和幽炎的法术碾碎。让莉娜独自断后？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理论上，”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思维深处响起，“综合胜率，不足百分之七。”
唯一的变数，在于那台机甲，在于他腰间那枚用报废零件和不稳定符文临时拼凑出来的“灵能干扰器”。42%的概率瘫痪它30秒，前提是能活着把东西插进那个背部的标准接口。
就在这时，身后的轰鸣达到了顶点，夹杂着碎岩在驾驶舱里的咆哮：“幽炎！别玩了！先解决那个麻烦的女人！”
“如你所愿。”幽炎抬起手，指尖幽绿色的光芒大盛，漆黑的影火开始扭曲、拉长，化为三条蓄势待发的锁链，一股冰冷彻骨的灵压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侧面传来了莉娜的怒吼，不是恐惧，而是战意燃烧到极致的宣告：“你们的对手——是我！”
炽白的炎流撕裂沉闷的空气，悍然轰向幽炎，卷起的灰烬如同咆哮的龙卷。
“就是现在！”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余地权衡。在莉娜的攻击吸引住幽炎绝大部分注意力的电光石火间，陆凡做出了抉择。他猛地一拽陆薇的手腕，不是向后，也不是向前硬闯，而是向着侧面那片地形更复杂、晶簇林立的区域冲去。
“跑！跟我来！”
陆凡拽着陆薇钻进侧面错综复杂的晶簇深处，借着莉娜火焰爆发造成的烟尘掩护，迅速找到了一处死角。
“躲好！”
陆薇咬着嘴唇，转身蜷缩到晶簇后面。暖石手链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红晕，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陆凡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战场上飞速移动——莉娜正在与幽炎周旋，影火锁链与火焰护盾不断碰撞，迸发出刺目的光点；碎岩的机甲在岩窟中央缓慢转向，金属关节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两线作战。
绝对劣势。
昨晚的破坏只让它的一条液压管线漏了，移动有些迟滞，但离瘫痪还差得远。陆凡的手指下意识触碰到腰间那枚冰冷的金属造物，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通讯器里传来莉娜的声音：“陆凡！带薇薇走！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
“这没有不行的选项！幽炎的速度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最多撑三分钟——”
“莉娜。”陆凡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相信我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什么？”
“我说，你相信我吗？”
莉娜的火焰护盾在影火的冲击下明灭不定。陆凡听见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决心。
“……你最好别是在说遗言。”
“不是。”陆凡的目光锁定机甲背部的接口，“三十秒。给我三十秒。”
他没有等莉娜的回答。
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莉娜看着陆凡的身影冲出掩体，朝机甲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个白痴——”
她的话没说完，幽炎的影火锁链已经缠了过来。三条漆黑的锁链从不同方向袭向她，每一条都燃烧着冰冷的黑焰。她侧身闪过第一条，火焰护盾挡住第二条，但第三条——
锁链擦过她的手臂，黑色的火焰立刻在皮肤上蔓延。冰冷的灼痛。
“有意思。”幽炎的语调依然优雅，“你们居然分开了。我还以为你会保护他们逃跑。”
莉娜咬着牙，将手臂上的黑焰驱散。影火留下的伤口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像被冻伤，却没有流血。
“你话真多。”
她双手合拢，掌心迸发出炽热的红光。火焰化作数道火矛，向幽炎射去。幽炎抬起影火护盾，火矛撞在上面，化作漫天的火星。
“徒劳。”幽炎微笑，“这片区域的灵能已经快被灰烬冻结了。你的火焰还能撑多久？”
莉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战场——陆凡已经接近机甲的侧后方，他的身形在灰烬中若隐若现。碎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力全在调整机甲的某个关节上。
她需要拖住幽炎，为陆凡争取时间。
更重要的是——她的余光看向陆薇躲藏的那块晶簇。如果幽炎突破她的防线，第一个目标就是那里。
“再来。”
莉娜向前踏出一步，火焰从她周身爆发。红发在热浪中飞扬，熔金色的竖瞳燃烧着某种倔强的光芒。
幽炎歪了歪头：“有趣。你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他们？”
“你猜。”
陆凡趴在机甲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
碎岩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幽炎，你这破法术到底行不行？那女人还在蹦跶！”
“耐心点。”幽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机甲轻微震动，碎岩正在调整什么。陆凡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在颤动，能量核心的低频嗡鸣传进他的骨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背部装甲与主躯干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接口，周围缠绕着发光的能量管线。
就是那个。
陆凡握紧手中的干扰器。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湿，但他没有时间去调整情绪。
他需要移动到机甲的正后方。需要避开碎岩的视线。需要在幽炎和莉娜缠斗的时候完成这个动作。
计算。规划。执行。
陆凡深吸一口气——
他的身体紧贴着机甲的外壳，像一只壁虎一样向后移动。机甲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装甲板，给了他足够的着力点。
三米。两米。一米。
“——什么动静？”
碎岩的声音突然响起。陆凡僵住了。
“你那边有动静！”碎岩在驾驶舱里吼道，“有人在——”
“专心对付前面！”幽炎打断他，“我来处理！”
陆凡没有时间去想幽炎看到了什么。他猛地向前一扑，身体紧贴在机甲背后，手指摸索着接口的位置——
找到了。
他用力将干扰器插进接口。
接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抗拒的灵能回馈，干扰器上的符文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过载烧毁——那58%的失败概率在陆凡脑中尖啸。但下一刻，蓝光顽强地稳定下来，并骤然爆发！
机甲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震颤起来，如同神经被粗暴截断的巨人。稳定的能量嗡鸣被刺耳、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取代，失去控制的机械臂开始痉挛般地胡乱挥舞，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驾驶舱里传来碎岩的怒吼：“什么——怎么回事——！”
机甲突然的失控和爆发的蓝光制造了一瞬间的视觉和灵能干扰。
“有人动了手脚。”幽炎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个戴眼镜的人类。”
陆凡躲在晶簇后面，大口喘着气。他的视线转向莉娜的方向——
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幽炎已经不再和莉娜缠斗。他站在战场中央，双手凝聚着前所未有的黑焰。影火在他周身盘旋，最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锁链，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要粗大。
就在幽炎手中那团毁灭性的影火即将成型的瞬间，陆薇蜷缩在晶簇后，双手死死攥着暖石手链。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是将所有的感知，所有对莉娜姐姐的担忧和恐惧，化作一股笨拙却尖锐的意念，狠狠地‘撞’向空中那团正在编织的冰冷灵能——‘停下来！’
幽炎的法术轨迹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凝聚的速度慢了半拍。他嘴角的微笑第一次淡去了几分，瞳孔中的幽绿光芒锐利如刀。
“啧，烦人的小虫子……竟然能扰动灵能？”
“玩够了。”幽炎说，锁链重新稳定，“该结束了。”
他的目光越过莉娜，落在那块晶簇上。
陆薇躲藏的地方。
“不——”
莉娜冲了出去。
她的火焰护盾在影火锁链面前脆弱不堪，根本来不及完全阻挡。但她没有停下——她的身体挡在晶簇前方，用后背承受了锁链的冲击。
“莉娜姐姐！”
陆薇的声音从晶簇后面传来，带着哭腔。她看着莉娜跪倒的背影，腕间原本微弱发光的暖石手链此刻正滚烫得惊人，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焦灼。
影火缠绕上莉娜的肩膀，黑色的火焰在皮肤上蔓延。她的脸因疼痛而扭曲，但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莉娜！”
陆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某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幽炎歪了歪头，眼中露出玩味：“哦？原来这才是你的弱点。”
他抬起手，影火锁链收紧。
所有的声音——机甲癫狂的嗡鸣、莉娜压抑的闷哼、自己心脏的擂鼓——都在瞬间褪去。视野里只剩下三个被高亮标注的画面：跪地的红发、收紧的黑色焰索、晶簇后那张苍白的脸。大脑在超频运转，无数条战术路径像疯长的藤蔓般蔓延开来，又在下一秒被‘敌方能量强度’、‘距离’、‘时间不足’的红色警告逐一绞杀。没有解。所有算路的终点，都是一个冰冷的红色叉号。
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那枚从萨特物资最深处找到的、内部流转着不祥紫光的‘高浓度情绪能量结晶’。他偷偷测试过两次，结果一次让实验室的水晶温度计爆了，另一次只是微微发烫。用途？稳定性？全是问号。现在，它成了口袋里最危险的‘未知数’。
他的目光在掌心这枚不稳定的紫色结晶、机甲背部因干扰而嘶嘶溢散蓝色能量的破裂管道、以及幽炎手中那团高度压缩的毁灭性影火之间来回跳跃。一个疯狂的、如同连锁反应般的公式强行闯进脑海：不可控的高能催化剂（结晶） + 过载且紊乱的能量源（机甲核心） + 密闭空间（岩窟） + 一个足够强的触发点（幽炎的法术） = ？
没有时间验证，没有数据支持，爆炸当量、波及范围全是未知。但所有的理性路径都已标红，这枚危险的‘未知数’，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撬动一切的‘杠杆’。
一个疯狂的想法成形了。
“莉娜！”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带薇薇躲到最大那块晶簇后面！现在！”
莉娜挣扎着抬起头。影火还在她肩上燃烧，但她的眼神依然倔强。她没有说话，踉跄着，几乎是以摔倒的姿势扑到陆薇藏身的晶簇旁，用没受伤的手粗暴地将女孩拽出来，“走！”
幽炎的目光追随着她们，嘴角挂着微笑。
“困兽之斗。”他说，“你们还能做什么？”
陆凡从掩体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跑向莉娜和陆薇的方向。他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发光的结晶，目光锁定机甲背后那个溢出能量的接口。
“你问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他对着通讯器大喊：
“莉娜！带薇薇躲到最大那块晶簇后面！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