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的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
结晶从掌心脱出的瞬间，幽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团凝聚着高浓度情绪能量的晶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精确的弧线，管道口溢出的蓝白光芒将它吞没的刹那，整个岩窟的空气都在震动。
"不——！"
幽炎的喊声刚出口就被吞没。
刺目的白光从机甲内部迸发。陆凡看见那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像冰面一样布满裂纹，然后——
爆炸的冲击波比声音更快。
胸口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背部撞上岩壁的瞬间，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世界在眼前旋转，耳中只有尖锐的蜂鸣。
岩壁上的碎石纷纷落下，有几块砸在肩上、腿上。陆凡感觉不到疼。他努力想站起来，但手指刚撑住地面就软了下去。
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他尝试呼吸，肺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次吸气都像吞进一把碎玻璃。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陆凡——！"
莉娜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模糊，但还能分辨出机甲的方向——那台钢铁巨兽正在剧烈震动，核心管道喷涌出紊乱的能量流，蓝白色的光芒在金属外壳上跳跃。
幽炎的身影在爆炸边缘闪现。他躲开了致命的冲击，但左臂明显受了伤，深紫色的皮肤上裂开一道口子，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该死......该死！"幽炎的声音从蜂鸣中穿透过来，带着罕见的狼狈，"碎岩！控制住！"
机甲没有回应。核心的暴走显然影响了控制系统，那双幽绿的眼睛明灭不定，金属手臂僵硬地挥动，击打着自己周围的晶簇。碎岩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核心......能量......过载......无法......"
陆凡看见莉娜从晶簇后面冲出来。
她的左肩还在冒着幽绿色的火焰——那是幽炎的影火，一直在燃烧，烧穿了衣服，烧焦了皮肤。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熔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更纯粹、更炽热的东西。
她看着倒在远处的陆凡。
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向机甲核心上方那根最不稳定的巨大晶簇——那根被爆炸波及、已经开始出现裂纹的晶体，正摇摇欲坠地悬在机甲正上方。
"莉娜......"陆凡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挤出咯咯的声音。
她的火焰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橙红色的火球或火柱。她的双手向前推出，掌心凝聚起一团炽白的光芒。那光芒没有温度，却让陆凡感到眼睛刺痛。压缩。极致的压缩。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陆凡读懂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
光束无声地射出。
击中晶簇的根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剧烈。巨大的晶簇从根部断裂，砸向机甲暴露的核心，与紊乱的能量流碰撞的刹那，蓝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岩窟。
幽炎的身影在光芒中挣扎，他试图张开某种暗色的护盾，但那护盾在光束的冲击下像纸一样碎裂。凄厉的惨叫从蜂鸣中穿透——然后所有声音都被轰鸣吞没。
陆凡闭上眼睛，本能地蜷缩身体。
热浪像海啸一样席卷而过，皮肤传来灼烧的刺痛。头顶传来巨大的开裂声，轰隆隆的巨响——岩窟在坍塌。
有什么重物砸在背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没有昏过去，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睁开眼。
灰尘和碎片像雪一样落下，视野中一片混沌。熔岩池的水面在沸腾，气泡破裂的声音像是在尖叫。岩浆从池边溢出来，漫过岩石，向他这边流淌。
一截断裂的金属手臂落在不远处。机甲——或者说机甲的残骸——已经认不出原来的形状。扭曲的金属框架散落各处，曾经亮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两个漆黑的空洞。
幽炎和碎岩......不见了。
只剩下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
陆凡的目光移动。
他看见——
熔心菇。
那株赤红色的药草就在几米开外，生长在一块碎裂的岩石缝隙中，在混乱中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高温中微微发光。
陆凡伸出手。
手指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痉挛。肋骨断裂的疼痛让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像在撕裂内脏。他改用肘部和小臂作为支点，拖拽着身体向前挪动。背部摩擦着粗糙的岩面，传来火辣辣的新伤。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指尖第一次触碰到熔心菇的茎秆，却因颤抖而滑脱。第二次，他用整只手掌勉强拢住那温热的、带有微弱脉动的茎秆。他用下巴抵住旁边的岩石，固定住摇晃的脑袋，另一只手颤抖着摸索出口袋里的防护盒。
打开盒盖的简单动作变得无比艰难。拇指在卡扣上滑了两次，第三次才用尽全身力气按下。
咔哒。
一声轻响。他将熔心菇塞进去，盒盖弹回合拢。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支撑手臂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手臂瘫软下去，盒子仍被他无意识地紧握在掌心。
陆凡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岩窟顶部掉落一块巨石，砸进熔岩池，溅起的岩浆落在水面上发出嘶嘶声。
他看见远处有红色的身影在移动——莉娜。她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死死捂着左肩——影火已经熄灭了，但整条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他看见——
"哥哥！"
陆薇的声音。
她从晶簇后面跑出来，跌跌撞撞地穿过落石和碎片。暖石手链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陆凡想回应，但嘴唇只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的手还握着防护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视野边缘的黑暗迅速收拢，最后的光亮被压缩成隧道尽头的一个小点，然后倏然熄灭。所有声音——陆薇的哭喊、岩石的崩塌——都瞬间拉远。
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陆薇的手在颤抖。
她摸着陆凡的脸，手指冰凉。"你醒醒......求你了......"
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胸口还在起伏——微弱，但还在。
"别......别摇他。"
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薇回头。莉娜正艰难地拖着身体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她的表情扭曲一下。左肩的伤很重，焦黑的痕迹蔓延到锁骨，那件红色的外套已经被烧得认不出原样。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亮的。
"让我看看。"莉娜跪在陆凡另一边，用右手按在他的颈侧。
她沉默了几秒。
"活着。"她的声音发抖，"脉搏很弱，但......还活着。"
陆薇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想抱住哥哥，又怕弄疼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像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他......他的伤......"
"肋骨断了。"莉娜的视线扫过陆凡的胸腹，"可能刺伤了肺。还有脑震荡。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不尽快治疗，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治疗......"陆薇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们去哪里治疗？这里......这里到处都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莉娜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岩窟的坍塌还在继续，虽然不如爆炸时剧烈，但落石和裂缝仍在扩散。熔岩池的水面已经涨高了，沸腾的岩浆正在向岸边蔓延，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糊的味道。
原来的入口已经被塌方的岩石堵死。
来时的路......消失了。
"那边。"莉娜突然指向远处。
陆薇顺着她的手看去。
在岩窟的另一侧，爆炸和坍塌撕裂了岩壁，暴露出一个黑色的裂口。那裂口很大，足以让人通过，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在深处闪烁。
"那是什么？"
"不知道。"莉娜说，"但......只能往那边走。"
她用完好的右臂把陆凡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右肩上，咬牙站起来。剧痛让她的表情扭曲，但她没有松手。
"帮我一把。"她对陆薇说，"你抬另一边。"
陆薇立刻跑过去，用瘦弱的手臂穿过陆凡的腋下。她很轻，几乎撑不住陆凡的体重，但她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
"一、二......起——"
她们合力把陆凡抬起来。莉娜的左臂完全用不上力，虚垂在陆凡身侧，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右肩和右腿上，但她还是稳住了身体。
"走。"
她们开始向裂口移动。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陆薇瘦弱的肩膀被压得生疼，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高温让她呼吸不畅，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中是自己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但她只是把下唇咬得更紧，将身体作为另一根拐杖，死死撑住哥哥的重量。
一步。两步。
落石在周围砸下，有三块擦过陆薇的肩膀，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把陆凡抱得更紧。
"快......快到了......"她在心里默念，"就快到了......"
三步。四步。
莉娜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她的腿在打颤，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五步。六步。
她们来到裂口前。陆薇腿一软，差点跪倒，全靠莉娜猛地发力才稳住。她眼前彻底黑了几秒，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墙壁上镶嵌着深灰色的金属板，暗红色的光芒从更深处传来。空气很热，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腥味。
莉娜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
"这是......"陆薇看着通道深处，"人造的？"
"嗯。"莉娜的声音很沉，"应该是萨特的核心区域。"
"我们要进去？"
莉娜沉默了一瞬。
她看看怀里昏迷的陆凡，看看身边瘦弱的陆薇，再看看身后正在崩塌的岩窟。熔岩池的水面又涨高了一些，岩浆已经漫到陆凡刚才躺的地方。
"有别的路吗？"她问。
陆薇没有回答。
她的眼泪已经干涸了，脸上只有灰尘和疲惫。她把哥哥的手臂抱得更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留在这里好。"
莉娜点了点头。
她们走进裂口。
通道向下延伸。
墙壁上的金属板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偶尔能看到一些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某种图腾或符号，在光线中时隐时现。空气越来越热，每呼吸一次都像吞进一口热沙。
陆凡的身体在两人之间晃荡，脚尖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还在。陆薇不停地侧头看他，确认他还活着。
"快了。"莉娜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看到前面有光......"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门已经敞开了一半，似乎爆炸的冲击波影响到了这里。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还有某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她们走到门前。
陆薇从门缝里望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之前的岩窟还要大。穹顶高达数十米，墙壁上布满了复杂的管道和符文阵列。暗红色的光芒来自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装置，像一颗机械心脏在缓慢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那低沉的嗡嗡声。
"这是......"陆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黯影炉心。"莉娜说，"萨特的核心铸造室。"
她的语气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们......到了最深的地方。"
陆薇看着那个巨大的装置，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那不只是热或光线的问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恶心——像是站在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面前，本能地想要逃离。
但她不能逃离。
她低头看看哥哥苍白的脸，看看莉娜焦黑的肩膀，然后——
"进去吧。"她说，"找个地方......先让哥哥休息。"
莉娜点了点头。
她们挤过门缝，走进铸造室。
就在她们进入的瞬间，陆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在昏迷中仍紧握着防护盒的手，像是回应着什么，用力收紧了一分。
盒子里，那株赤红色的熔心菇仍在微微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