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前，深渊第七层，熔铸前哨）
"他来了。"
格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莉娜正将那个从萨特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冰凉的小金属方块塞回腰包。那是个残缺的通讯装置，表面布满了磕碰的痕迹。她刚才试了试，这东西似乎还能运作，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穿透位面壁垒。
她把那念头暂时压下，抬起头，把缴获的战刃往桌上一扔。
"一个人？"
"带了四个护卫，停在哨塔外面。"格隆顿了顿，"态度......还算规矩。"
规矩。
莉娜冷笑一声。巴洛兹那个老狐狸派来的人，能规矩到哪去？她站起身，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带他去议事厅。"
格隆没有立刻动。他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莉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怎么谈？"
"该怎么谈就怎么谈。"她朝门口走去，"巴洛兹想看我的底牌，我偏不给他看。"
议事厅是前哨里保存最完好的建筑之一。石质墙壁上还能看到原先驻军留下的刻痕——某任指挥官的战绩、几个炎魔士兵的涂鸦、一句被烟熏黑的誓言。萨特占领期间在这里存放过物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空了的黑晶箱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莉娜在主位坐下，把缴获的战刃横在膝上。
格隆站在她身侧，独眼扫视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
首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重型甲胄的炎魔战士，他们的盔甲上烙着巴洛兹的徽记——一道被火焰包裹的裂隙。紧接着是两名携着武器的护卫，最后才是使者本人。
一个老炎魔。
莉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使者的甲胄是暗红色的，表面有流动的熔岩纹路，像是活物一般起伏。他的左脸有一道焦黑的伤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高温武器直接烙上去的。伤疤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与炎魔通常的红褐色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眼睛是深橙色的，像凝固的岩浆。
"莉娜·炎心。"
使者开口了，声音像石头在摩擦。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深橙色的瞳孔扫过议事厅角落的黑晶箱子，鼻翼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秽物。
"巴洛兹大人向你致意。"
"致意？"莉娜没有站起来，"派人占着我的地盘，然后派你来'致意'？"
使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臂甲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片区域，"他说，"在萨特叛乱之前，本就是巴洛兹大人的势力范围。我们只是......收回。"
"放屁。"
莉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片区域在萨特来之前是中立区，谁都不属于。巴洛兹想要，可以明说。"
"你误会了。"
使者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那种刻板的平稳，带着一种古老的高傲。
"我不是来争论领土归属的。在碾碎萨特那只阴影臭虫之前，巴洛兹大人恩准你的前哨......暂时存在。"
他从甲胄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卷轴，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拿着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随手扔在桌上。
"萨特的邪术，玷污了熔火之心的荣耀。他那些阴影把戏，让整个第七层都蒙羞。巴洛兹大人正在集结力量，准备......清理门户。"
他把卷轴推到莉娜面前。
"在此期间，你的小火苗，别溅到我们的领地。"他声音粗粝，如同岩浆碾过砾石，"而在我们......清理门户时，你最好能在另一边弄出点够响的动静，让那只老鼠分分心。"
莉娜感觉胸腔里的火焰猛地一窜，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巴洛兹把她当成了棋子。一颗可以用来牵制敌人、用完即可丢弃的棋子。
她攥着战刃的手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格隆在她身侧，呼吸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口灼热的气息吐出来，指节松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让我看看那个卷轴。"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卷轴，展开。
羊皮纸。古老的材质，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一串条款，措辞正式得让人头疼。核心内容确实如使者所说——双方在"对抗萨特叛乱期间"保持互不侵犯。
落款是巴洛兹的签名，笔画锐利得像刀痕。
莉娜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我可以接受这个。"她抬起头，"但我也有话要带回去。"
使者的眉毛微微扬起。
"说。"
"阴影腐蚀的是整个第七层。"莉娜的声音低沉，"萨特不只是巴洛兹的敌人，他是所有炎魔的敌人。你们想清理门户，可以。但不要以为......"她停顿了一下，"不要以为你们在独自战斗。"
使者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嘲弄，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你很骄傲。"
"我很清醒。"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使者率先移开目光。他朝莉娜微微欠身，这次的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些。
"我会把你的话带到。"他转身走向门口，"告辞。"
"等等。"
莉娜叫住他。
使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们在萨特那里......损失了多少人？"
沉默。
"足够多。"使者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多到让我们明白，有些战斗......不能独自完成。"
他带着护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莉娜坐在原地，盯着桌上的卷轴。格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你相信他？"
"不相信。"莉娜把卷轴卷起来，扔给格隆，"但我们需要时间。"
格隆接过卷轴，独眼里闪过思索的神色。
"巴洛兹在利用我们。"
"我知道。"莉娜站起来，"但我们也在利用他。萨特才是最大的威胁......先把那个混蛋解决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朝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很大。
"对了，密室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格隆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发现。"他说，"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密室位于哨塔的地下层。
入口藏在一段坍塌的楼梯后面，被几块碎石和厚重的灰尘掩盖。如果不是格隆的人仔细搜查，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莉娜跟着格隆走下狭窄的石阶。空气变得浑浊起来，带着一股陈腐的硫磺味和某种更古老的气息——像是封存了很久的时间。
"这里应该原本是前任指挥官的私人空间。"格隆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发现了几个锁着的箱子，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
"你看了就知道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上刻着火焰纹章，已经被锈蚀得看不清细节。
莉娜推开门。
密室不大，大约三十步见方。墙壁上挂着几盏熄灭的熔岩灯，角落里堆着几个木质箱子，表面的漆已经剥落殆尽。房间的中央是一张石桌，上面铺满了灰尘和碎石渣。
但真正吸引莉娜注意的，是石桌上的那件东西。
一张地图。
不，不止是地图。
莉娜走近几步，低头端详。那是一张绘制在某种特殊材质上的图纸——摸上去像是 treated 的皮革，柔韧而坚韧，表面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泽。图纸的边缘有些破损，但中间的部分保存得相当完好。
上面绘制的是火山内部的结构图。
莉娜一眼就认出了寂灭火山的轮廓——那个锥形的山体、蜿蜒的熔岩河道、分布在不同高度的洞穴系统......绘制这张地图的人，显然对这座火山了如指掌。
"这是......"
"看这里。"
格隆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地图的一个角落。
莉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条细细的红色线条，从火山的下半部分蜿蜒而下，绕过了几个被标注为"灰烬区"和"烬兽巢穴"的区域，最终停在火山深处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旁边，用古老的炎魔文字写着几个字。
"初始......熔炉？"
莉娜皱起眉头。
"这地方我没听说过。"
"我也是。"格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问过几个老兵，他们都说不知道。但这张地图的绘制风格......很明显是古代的东西。至少......几百年前的。"
几百年前。
莉娜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除了那条隐秘路径和"初始熔炉"之外，地图上还标注了几个位置——熔心菇的生长区域、几条地下熔岩河的流向、以及......萨特工坊的位置。
"萨特的工坊......"她低声说，"就在'初始熔炉'的附近。"
"不是附近。"格隆的手指移动了几寸，"几乎是正上方。"
莉娜盯着那个位置。
萨特选择在寂灭火山建立他的工坊，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这里的熔岩能量充沛。但现在看来......
"他在利用'初始熔炉'的能量。"莉娜说。
"很可能是。"
格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莉娜。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在箱子里找到的。"他说，"我不认识这些符文，但它的材质......和'黯影炉心'类似。"
莉娜接过金属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凉感。
暗影能量。
即使隔着符文的压制，她也能感觉到这东西内部蕴含的黑暗力量。
"萨特的？"她问。
"不确定。"格隆摇头，"但它被藏在这个密室里......说明前任指挥官可能也在调查这些事。"
莉娜把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塞进自己的腰包。
"地图......能不能复制？"
"已经安排了。"格隆说，"我让一个擅长绘图的手下去做这件事。原件......需要妥善保管。"
"你来做这件事。"
莉娜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格隆的脸上。
"还有一件事。"
格隆等待着她继续说。
"这张地图的坐标......"莉娜的声音低下去，"我需要把它送到主世界去。"
格隆的独眼眯了起来。
"你打算联系......那个人类？"
"他叫陆凡。"莉娜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而且......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能在两个世界之间传递信息的人。"
"你确定他能收到？"
"不确定。"莉娜承认，"但总要试试。"
她再次从腰包里掏出那个小巧的通讯器——那是在萨特仓库里找到的东西，刚才已经检查过，这残缺的装置或许只能将一串坐标和几个词送出去，且可能被萨特的阴影网络捕获，但这是她唯一已知的、可能穿透位面壁垒的渠道。
陆凡曾经给过她一个坐标，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试着联系。
她不知道那个坐标现在是否还有效。
但此刻，她没有其他选择。
"格隆。"
"在。"
"地图复制完成之后，你亲自安排人手，把这个坐标和地图副本......"她顿了顿，"能送多远送多远。然后，我会尝试通过这个通讯器发送信号。"
格隆没有立刻回答。
"这有风险。"他说，"如果信号被萨特截获......"
"我知道。"
莉娜打断了他。
"但我们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是不冒险的？"
格隆沉默了。
最终，他点点头。
"我会亲自挑选信使。"格隆的声音低沉，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深渊中有几条古老的裂隙信风，虽然不稳定，但曾是位面商旅传递急件用的。地图副本和您标注的注释，我会让它随风而去……但愿它能穿透壁垒，落到该落的地方。"
莉娜点头："尽快。我们时间不多了。"
她没有再犹豫。她迅速调整了通讯器的频率，将那张地图上最关键的坐标数据压缩成简短的符文脉冲。这东西并不稳定，她必须抓住那一瞬间的信号窗口。
随着一阵微弱的电流闪烁，信息被发送了出去。
内容很简单："前哨已控，发现密室。急需你解析坐标数据。——莉娜"
她看着通讯器上的光芒熄灭，心中默念：陆凡，收到请回答。
这条信息将穿越位面壁垒，抵达某个正在翻阅古籍的人类手中——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
格隆转身离去执行命令。莉娜独自登上哨塔顶端。
她握着那块冰凉的通讯器残片，指腹摩挲着其粗糙的边缘。坐标和警告已经随着那串脉冲发了出去，格隆的信使也应该带着更详细的地图副本出发了。她能做的都已做完。
远方的火山轮廓在暗红天幕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她摊开手掌，仿佛想抓住那不可能穿越位面而来的回音。
"初始熔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吹散，"陆凡，如果你在，会怎么分析这个地方？你会骂我鲁莽，还是会……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格隆去而复返，站在了她身侧，独眼盯着同一个方向。
"地图复制完成了。"他报告道，"原件已经锁进最安全的仓库。"
"很好。"
莉娜的声音有些飘忽。
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掌心里有几道新添的伤痕——那是在最近一次小规模冲突中留下的，被萨特的暗影生物抓伤。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
"格隆。"
"在。"
"你觉得......"莉娜停顿了一下，"陆凡现在在做什么？"
格隆侧过头看她。
"你很在意那个人类。"
"我没有。"
"你有。"
莉娜没有回应。
她只是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掌，盯着那些淡粉色的疤痕。
"我只是......觉得他有用。"她最终说，"仅此而已。"
格隆没有戳穿她。
两人陷入沉默。
风从火山方向吹来，带着硫磺和暗影的气息。莉娜吸了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
一股剧烈的能量波动从东北方向传来。
莉娜猛地抬起头。
远处的烟尘中，**一道污浊的、仿佛由凝固的阴影与溃烂星光拧成的扭曲光流，猛然刺破了燃烧的天穹。它不像光，更像一道撕裂现实的丑陋伤疤，所过之处，连熔火之心永恒的赤红都仿佛被瞬间“**”得黯淡、枯萎。**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恶念随之扩散开来。
"那是什么......"
格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震惊。
莉娜没有回答。
她的瞳孔收缩，盯着那道冲天光柱的方向。那个位置......
是萨特工坊的正上方。
也是"初始熔炉"的正上方。
"他在做什么......"莉娜喃喃道，"萨特......他在做什么？"
光柱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骤然消失。
但它留下的影响没有消失。
莉娜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暗影浓度在急剧上升，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莉娜。"格隆的声音变得紧绷，"我们......需要做什么？"
莉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准备战斗。"她说，目光死死锁定那能量消散的方位，"不管萨特在做什么......他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你打算怎么做？"
莉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斩钉截铁：
"地图和坐标已经送出去了。现在，我要你立刻挑选最精锐、最熟悉火山地形的战士。明天日落前，一支能走那条隐秘小径的小队必须集结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深渊炽热的空气里满是阴影的余味。
"我们去那个'初始熔炉'，在萨特完成他的下一次'呼吸'之前。"
"那太危险了——"
"我知道。"
她打断格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但如果我们不去，就永远不知道萨特在谋划什么。"她的拳头握紧，"而且......我有预感。"
"什么预感？"
莉娜抬起头，望着那道暗紫光柱消失的位置。
"那里......"她说，"藏着结束这一切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