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注视着镜头。他的头发灰白，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右手的食指上有几道陈旧的灼痕，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陈肃，超管局分管外勤事务的副局长。”
陆凡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大腿外侧——那里有一枚紧急触发式防御符文。
“不必紧张。”陈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工坊的某个位置，“如果我们要对你们采取行动，就不会用这条线路联系了。”
林飒站在陆凡身后半步的位置，肩膀紧绷。周明从通讯台旁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只有陆薇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细弱——显然在听着，只是没有睁眼。
“您找我，”陆凡开口，“是为了什么？”
“为了效率。”陈肃的身体微微前倾，“常规流程需要七十二小时才能完成对你的行动评估。但根据我们收到的最新情报，萨特的‘人工位面奇点’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七十二小时后，评估结果将毫无意义。”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谈谈合作。”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大概是又一波界域波动在城市的另一端爆发。
“合作。”陆凡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超管局通缉林飒，封锁我的账户，监控我的所有行动。现在要谈合作？”
“那是程序。”陈肃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林飒调查员的行动违反了三条外勤守则，按规定必须接受审查。你的账户冻结是因为涉及跨位面非法交易嫌疑，同样需要走流程。”
“但这些，”他顿了顿，“都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下。一张复杂的三维结构图浮现出来，像是某种巨大装置的剖面。陆凡认出了其中的几个部分——熔炉、导流管道、以及在核心位置缓缓旋转的黑色球体。
“这是卫星和位面探测器在四小时前捕捉到的画面。”陈肃说，“萨特工坊的核心区，‘黯影炉心’的原型机。根据我们的分析师评估，它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七的充能。”
周明倒吸一口冷气。
“充能完成后会发生什么？”陆凡问。
“我们不知道确切后果。”陈肃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例行报告，“可能是局部空间坍塌，可能是位面裂隙永久性失控，也可能是——根据林飒调查员提交的报告——创造一个完全由萨特控制的人工位面，并以此为支点重塑界域规则。”
“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陈肃说，“主世界与深渊的边界彻底崩溃。我们估算过，这种情况下，全球人口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损失百分之六十以上。”
陆凡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结构图上，看着核心位置那团旋转的黑色。
“您刚才说，合作。”他开口。
“对。”陈肃点点头，“超管局内部对如何处理萨特威胁存在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动用官方力量进行全面干预，另一部分人——”他的目光闪了闪，“认为风险太大，应该观望。”
“我属于第三种。”他说，“我认为，官方的常规力量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一支精锐小队，一支不存在的、可以承担最高风险的小队，深入深渊，在源头摧毁‘炉心’。”
“您想让我们去做这件事。”
“不是‘想让’。”陈肃纠正，“是‘需要’。你们是目前唯一具备以下条件的小组：熟悉深渊环境、与莉娜——那位深渊竞选者——建立了联系、并且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
“所以您通过林飒的后门信道联系我，绕过了官方的审查程序。”陆凡说，“因为这支小队必须‘不存在’。”
“正是如此。”陈肃的表情没有丝毫尴尬，“我无法调动官方的公开资源支援你们。但我可以提供一些……私人的帮助。”
他举起一只手，在屏幕外做了某个手势。画面再次切换，一张清单浮现出来。
“第一，一个相对稳定的界域通道。”陈肃说，“我的团队在深渊第七层外围有一个秘密监测站。通道直达监测站内部，可以省去你们至少三天的行程，并且避开大部分萨特的巡逻力量。”
“第二，萨特工坊核心区的最新探测数据。”他继续，“分辨率有限，但足以帮助你们规划进攻路线。”
“第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主世界层面，我会为你们的行动提供信息静默掩护。其他势力——包括超管局内部的监控部门——不会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条件呢？”陆凡问。
“条件很简单。”陈肃看着他，“你们必须成功。一旦失败，或者引发了更大的危机，超管局将否认与你们的任何关联。你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个人行为’，与官方无关。”
“如果成功呢？”
陈肃沉默了一瞬。
“如果成功，”他说，“林飒调查员的违规记录将被撤销。你的账户冻结会解除。任何因这次行动产生的法律问题，都会得到‘妥善处理’。”
“听起来，”陆凡说，“像是把所有的风险都推给了我们。”
“可以这样理解。”陈肃没有否认，“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没有官方支援，你们需要花费至少一周才能返回深渊第七层。一周后，‘炉心’充能完成，一切都将太迟。”
“另外，”他补充，“你妹妹的状态，我了解过。”
陆凡的手指微微收紧。
“生命力流失综合症，晚期。”陈肃说，“常规治疗已经无法逆转。但如果‘炉心’被摧毁，深渊能量结构将重新平衡，她的症状至少可以稳定下来。”
“这是威胁吗？”
“是事实。”陈肃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在帮你理清利害关系。你有能力，有动机，有团队。我提供路径和情报。这是双赢。”
工坊里再次陷入沉默。陆凡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有十分钟。”陈肃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通道将在两小时后达到最佳开启状态。如果错过，下一次窗口期在五天之后——那时候，可能已经不需要通道了。”
“十分钟。”陆凡重复。
“十分钟后，我会再次联系这条线路。”陈肃说，“告诉我你的答案。”
屏幕闪烁了一下，通讯中断。那张复杂的结构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屏幕，映出陆凡的倒影。
“他没撒谎。”林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少关于内部分歧的部分是真的。我听说过陈肃……他是主战派的，但一直被保守派压制。”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周明走到陆凡身边，盯着屏幕上的倒影，“把你说的那些条件换个说法——就是让我们去做自杀式任务，成功了算他政绩，失败了背锅的是我们。”
“但他说得对。”林飒皱着眉，“如果我们不接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来看看那个数据。”周明坐回通讯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说的‘最新探测数据’……确实发送过来了。”
陆凡转过身，看着周明的后脑勺。
“怎么样？”
“分辨率确实有限。”周明说，“但至少能看到大致布局。核心区有三层防护，最里面是‘炉心’本体……外圈有至少二十个萨特的‘磷子’，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能量体。”
“莉娜呢？”
“看不到具体位置。”周明摇头，“但根据这个结构，她应该在第七层外围某个地方。如果我们从这个监测站出发，朝核心方向走……大约需要十二到十六小时。”
陆凡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小薇怎么办？”林飒问。
陆凡回过头。陆薇还躺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说要一起去。”他低声说。
“她的状态——”
“我知道。”陆凡打断她，“但如果她不去，那个‘链接’就毫无意义。她说得对，那个链接可能是对付‘炉心’的关键。”
“所以你打算带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人深入深渊？”林飒的声音尖锐起来，“这不符合——”
“符合什么？”陆凡转向她，“符合逻辑？符合安全规范？”
林飒愣了一下。
“从你认识我开始，”陆凡说，“我的哪一个决定是‘符合逻辑’的？”
沉默。
周明从通讯台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
“陆凡，”他说，“我支持你。但我也得说清楚——这次不一样。之前我们都是被动应战，这次是主动送上门。如果出问题，可能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正因为我知道，”陆凡打断他，“所以我需要你们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演习，不是试炼，是真正的战争。”
他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林飒。
“你们可以选择不去。我会一个人——”
“打住。”周明举起一只手，“这种话别说。你知道答案。”
“我当然要去。”林飒的声音低沉，“从一开始，这就是我的任务。”
陆凡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小薇醒来后，我会跟她谈。”他说，“如果她坚持要去，我会尽力保护她。如果她选择留下……那我们会想别的办法。”
“你觉得她会选哪个？”周明问。
陆凡没有回答。他走回通讯台前，看着那个倒计时——还剩六分三十秒。
“还有一件事，”林飒开口道，“关于陈肃……他说的‘撤销违规记录’，不完全是真的。”
陆凡转头看她。
“即使任务成功，我的档案里也会有永久性标记。”她说，“超管局不会让一个‘越权行动’的调查员完全没有污点。但我还是支持这次行动。”
“为什么？”
林飒犹豫了一下。
“因为这是正确的事。”她说，“萨特的威胁是真实的。如果我们有机会阻止它，就应该去做。这不是为了超管局，也不是为了什么政绩……是为了那些可能死于位面崩溃的人。”
陆凡看着她，看到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好。”他说。
他重新激活了通讯线路。屏幕闪烁，陈肃的脸再次出现。
“时间还没到。”陈肃说，“你已经有答案了？”
“有。”陆凡直视镜头，“我们接受合作。”
陈肃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可能是微笑，也可能只是光影的错觉。
“明智的选择。”他说，“我现在就启动通道程序。所有数据已经传输完毕。你们有两小时时间准备。”
“两个问题。”陆凡举起手指，“第一，通道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城北三十公里，青崖山的山腹中。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矿场，入口坐标我会发给你。”陈肃说，“第二？”
“如果我们在任务中发现超管局内部有人与萨特勾结，”陆凡说，“你会怎么处理？”
陈肃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他说，“如果真的发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我会处理。”陆凡说，“不管那个人是谁。”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我明白了。”陈肃说，“如果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我会……配合处理。”
通讯再次中断。这次，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坐标和一张简易地图。
陆凡扫了一眼那组坐标——以他的经验，这种级别的秘密通道建设至少需要两周筹备期。陈肃的人，要么早有预谋，要么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推动。
“走吧。”陆凡转过身，“时间不多。”
周明点点头，开始收拾通讯台上的设备。林飒走到休息区，轻轻唤醒了陆薇。
“小薇。”林飒的声音放得很轻，“该起来了。”
陆薇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沙发扶手——但很快又松开。
“所以，”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们有两个小时准备，然后去青崖山，通过一个秘密通道进入深渊第七层，找到莉娜，然后摧毁‘炉心’。”
“对。”
“然后，你就可以带莉娜回家了。”陆薇说，语气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陆凡愣了一下。
“是的。”他说，“然后带她回家。”
“我也要去。”陆薇说，“你不用劝我。那个链接……我能感觉到它在变化。炉心越接近完成，我就能感觉到越多的东西。它不只是让我看到深渊，它让我……连接着那里的某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薇摇摇头，“但当我们靠近炉心的时候，我会知道的。”
陆凡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如果途中你撑不住，”他说，“我会立刻把你送回来。”
“我知道。”陆薇说，“但那之前，我不会拖后腿的。”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
“两个小时。”她说，“我需要换身衣服，再吃点东西。其他的……路上再说。”
陆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坊的小门后，然后转向周明。
“装备。”
“已经在准备了。”周明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金属箱，“召唤器、灵能药剂、还有一些我‘顺手’拿的小玩意儿。林飒那边应该还有官方配备的东西。”
“好。”陆凡点点头，“清点完毕后，我们出发。”
“陆凡。”林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要把自己绑上这艘船。”她说，“陈肃说得很好听，但我们都清楚——如果任务失败，不会有任何人来救我们。”
陆凡沉默了一会儿。
“从一开始，”他说，“就没人来救过我们。”
他看向窗外。天空已经亮了大半，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城市的屋顶上。
“但这一次，”他说，“我们不是在等救援。我们是在去结束它。”
林飒没有再说话。
